“书看完了?路大博士?”
清晨的街边早点摊雾气蒸腾,一个清亮的声音钻进路明非耳朵。
他扭头,看见陈雯嫣端着一碗热干面边走边扒拉。她今天穿了套剪裁利落的白色唐装,袖口紧束,显得格外英姿飒爽,与周遭市井烟火气奇异地和谐又格外醒目。
但比她的装扮更先勾住路明非的,是那碗面里浓郁的花生酱香气,混合着芝麻酱的醇厚和小葱的辛香,热腾腾地直往他鼻子里钻,让他不自觉地深深吸了口气。
听到调侃,路“博士”脸上立刻有点挂不住,挠了挠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哪、哪有那么快!历史与神话,那得细品,像喝茶一样,一次牛饮完太没格调……是品味!”
陈雯嫣嘴里“嗦溜”吸进一筷子面条,同时斜过眼来瞥他。那眼神路明非太熟悉了——平静之下暗藏“杀机”,仿佛在掂量从哪开始吐槽比较合适。他后背一凉,莫名打了个哆嗦。
“当、当然!”路明非猛地挺直腰板,背起双手,试图用仰天大笑掩饰心虚,“我路某人做学问,向来是‘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哈哈,哈哈哈!”笑声干巴巴的,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陈雯嫣听得直接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计较,三两口解决掉剩下的面条,顺手将空纸碗在掌心一团、一捏,那纸碗竟被搓成一根结实的长条。她手腕一抖,纸条“嗖”地一声,精准地飞入五米开外的垃圾桶口,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帅气。
感受到那股无形的“杀气”消散,路明非才敢蹑手蹑脚凑过去,好奇地问:“话说,你这一大早的,穿这么精神准备去哪儿啊?”
“少年宫,武术课助教,赚钱。”陈雯嫣言简意赅,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诶?!你?助教?你才多大?!”路明非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女孩,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陈雯嫣看着他那混合着惊讶与“你莫不是在骗我”的眼神,额角迸出一个看不见的“井”字。她二话不说,伸手精准地捏住路明非一侧脸颊,轻轻往外扯。
“疼疼疼!女侠饶命!”
“听好了,”陈雯嫣手下力道不减,语气平淡地公布答案,“我现在,理论上现在是初二生比你大一届。过段时间就要去学校‘体验生活’了,听说还是这里最贵的……”
她说到这里,斜睨了一眼眼神突然亮起、充满期待的路明非,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仕兰中学,一年学费杂费十几万。你买个书都得精打细算,还是乖乖在现在学校努力学习,争取高考冲进清北或者中科大比较现实,说不定那时候我们还能当同学。”
“十……十几万?”路明非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十几万,能买多少书,能请陈雯嫣吃多少顿点心?爸妈在国外工作辛苦,他怎么能开口要这么一笔巨款去追……去上一个中学?
但沮丧只停留了几秒,他猛地甩了甩头,重新鼓起气势,用大拇指指向自己,鼻子仿佛真要翘到天上去:“清北就清北!你可别小看我路博士的实力!等着瞧!”
“好的好的,路明非路大博士最棒了。”走在前面的陈雯嫣抱着胳膊,头也不回,用毫无起伏的声线棒读着。
“喂!你这语气根本就是不信吧!”
“怎么会,路明非好棒棒的。”
在陈雯嫣毫无灵魂的捧读声中,两人来到了少年宫。
穿过贴满各类运动健将海报的走廊,路过门庭若市、传来阵阵呼喝声的跆拳道馆和剑道馆,他们在最里面一间挂着“传统武术馆”牌匾的教室前停下了脚步。
牌匾似乎有些年头,边缘积着薄灰。与隔壁两大热门场馆络绎不绝的家长和孩子相比,这里冷清得仿佛是两个世界。这种被喧嚣遗忘的寂静,让路明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想学?我可以给你打折,”正在拿钥匙开门的陈雯嫣瞥了他一眼,随口调侃,“不过学费还得自己交,一期大概两千。”
“啊?不是不是!”路明非慌忙摆手,表明自己绝非隐藏的富家子弟,“我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这边没什么人?”
“为什么?”陈雯嫣推开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既不了解自己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到底有多能打,也不了解外国那些玩意儿的实际底细。总以为电影里一个打十个是特效,却不知道真练好了,原理就在这儿。”说着,她忽然伸手,精准地揪住了路明非的后衣领。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路明非“哎呦”一声,被轻飘飘地“拎”进了场馆。
踉跄两步站定,他环顾四周:房间宽敞却略显空旷,只有靠墙的两排兵器架上整齐地陈列着刀枪剑戟,木人桩和沙袋静立一角,地上铺着陈旧的垫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场地中央早已静静站立的一个少年。他穿着普通的运动服,身姿笔挺如松,正一丝不苟地扎着马步。
看面容,约莫初一的年纪,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五官俊秀,黑发柔软,但眼神异常专注明亮,薄唇紧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和超越同龄人的自律感。
就在路明非暗暗打量对方时,陈雯嫣已经走过去,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学生,也算我同年级同学,楚子航,比你大一岁。你叫他子航或者学长都行。你俩等会儿可以认识下。这武馆是我爷爷开的,想当初……”
话到此处,她忽然顿住,眼神飘向窗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路明非见状,心头猛地一紧,脑内小剧场瞬间开演:“完了!勾起伤心事了!肯定是爷爷去世了……”
他自认为极有眼力见地赶紧上前,面色沉痛地拍了拍陈雯嫣的肩膀,语气充满同情与安慰:“唉……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别太难过……”
“?”
陈雯嫣缓缓转过头,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问号。
随即,她脸色一黑,双手如电般探出,扣住路明非的肩膀猛地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难道……她要抱着我哭?我等会是该绅士地拍拍她的背,还是……哎呀男女授受不亲,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但是安慰朋友好像也……”
路明非正胡思乱想,脸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陈雯嫣正用力向两边扯着他的脸。
“我只是想起来他上个月助教工资还没结给我!不是他死了!咒谁呢你!”陈雯嫣气得牙痒痒。
“唔醋露!揉命!揉命啊!(我错了!饶命!饶命啊!)”路明非口齿不清地求饶。
一旁,始终保持着标准马步姿势的楚子航,不知何时微微偏过头,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那双平日里略显冷感的眸子,此刻似乎睁大了一点点,眼底深处仿佛有极淡的金色微光掠过,又迅速归于平静,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闹腾过后,陈雯嫣恢复助教本色,开始纠正楚子航的桩功细节。“肩再沉一点,感受气沉丹田……对,胯要打开,像坐在一张高凳上……”
她声音清朗,指导专业,偶尔上手轻拍调整楚子航的姿势。
楚子航则沉默地听从每一个指令,调整时全身肌肉绷紧又放松,显示出极强的控制力,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却依旧平稳悠长。
路明非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等陈雯嫣暂时走开去拿东西,他忍不住好奇,凑到楚子航旁边小声问:“子航学长,你怎么想到来这里学这个的?”他指了指冷清的场馆。
楚子航姿势不变,目光平视前方,简练地回答:“馆长很强。”
“……哦。”路明非被这极度简洁的回答噎了一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话题,“那……学长你这学费,一期多少钱啊?”
“一个月一千……”
“什么?!”还没等楚子航说完,路明非已经捂住了嘴,压低声音惊呼,“一个月一千?!干啥不好,非要学这个?”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在质疑别人的选择。
楚子航闻言,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不悦,只是陈述事实般说道:“剑道社有人侮辱了我妈妈。我要亲手,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讲道理’。”
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斩钉截铁,让路明非心头一凛,瞬间懂了这份坚持的重量。
这时,陈雯嫣的声音从后面连接的小房间里传来:“喂!你们两个!过来帮忙端菜,吃饭了!”
小小的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虽简单却色香诱人。
路明非饿坏了,夹起一筷子炒鸡蛋塞进嘴里,立刻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夸赞:“嗯!好吃!雯嫣你手艺可以啊!”
正盛饭的陈雯嫣动作一僵,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啊……这个嘛……”
一旁的楚子航淡定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平静地补充:“菜是我早上做好带来的。”
“……”
路明非咀嚼的动作瞬间停滞,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极其缓慢地咽下口中的食物,脸上挤出一个无比尴尬且僵硬的微笑,转向楚子航,干巴巴地找补:“啊哈哈……原、原来如此!学长你真是……文武双全!哈哈,哈……”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那盘被路明非夸过的炒鸡蛋,往他面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