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书店里弥漫着油墨与纸张特有的清香，一排排书架如同沉默的士兵，列队等候着清晨的第一批访客。
路明非穿行在书架之间，指尖划过颜色各异的书脊，最终停在历史类书架前。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华夏历史上册》，又取下配套的下册，犹豫片刻后，又添了《北欧简史》和《北欧神话研究》。
抱着这摞沉甸甸的书籍走向收银台时，他忍不住摸了摸裤兜——要是再多买一本，等下请陈雯嫣吃点心就要超预算了。
“啊勒，你已经选好了啊？”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明非回头，看见陈雯嫣怀里抱着一摞花花绿绿的漫画书，《哆啦A梦》和《魔神坛斗士》的封面格外醒目。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成熟稳重的学长：“雯嫣呐，作为新时代的青少年，我们要多读点有意义的书，少看这些漫画。”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陈雯嫣虚起眼睛瞥了他一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选的书上，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等路明非付完钱，抱着书美滋滋地往外走时，她忽然开口：
“天地初开之时，世上没有沙也没有海......”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可每个字却像冰雹一样砸在路明非心上，“当南方的熔岩与北方的寒冰相遇于鸿沟，蒸汽凝结成霜，第一个巨人伊米尔由此诞生......”
路明非的脚步越来越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抱着书的双臂让他无法做出捂耳朵的动作，只能任由那些熟悉的句子钻进耳朵。
这正是他刚买的《北欧神话研究》开篇内容！
陈雯嫣的眼睛越眯越小，嘴角却越扬越高，背诵的速度逐渐加快，从创世神话一路讲到诸神谱系。
终于，在讲到奥丁用一只眼睛换取智慧时，路明非彻底崩溃了。
“师父！我知道错了！”他把额头抵在书封上，声音闷在纸张里，“请你吃点心，双份的！求你别念了！”
陈雯嫣终于停下背诵，歪着头看他：“刚才谁说要看有意义的书来着？”
“我错了，漫画书也很有意义！特别有意义！”路明非抬起头，哭丧着脸，“能培养想象力，真的！”
午后的点心店里，阳光透过玻璃窗变得柔和。
坐在绵软沙发上的陈雯嫣小口吃着奶油蛋糕，一手翻着新买的漫画，余光却始终落在对面的路明非身上。
只见他咬着塑料勺，眼神死死钉在摊开的《北欧神话研究》的插页上。
那幅版画描绘的是一幅末日景象——漆黑的恶龙尼德霍格，正用利齿啃噬着世界树的树根，树身痉挛扭曲，木屑似血肉般纷飞。
路明非凝视着画，眉头紧锁，眼神里翻滚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先是仿佛共感树根痛苦的悲伤，旋即又化为对恶龙暴行的无声愤怒，脸色阴晴不定。
这戏剧性的表情变化让陈雯嫣觉得十分有趣，她那双灵动的眼瞳悄悄追着他的表情旋转，像摄影师捕捉特写般，将这些瞬间一一存档。
“唉。”
忽的路明非毫无预兆地合上书，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刚从某个古老的梦境中挣脱。
他心不在焉地舀起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
下一刻，他的世界仿佛被瞬间点亮了！
柔顺如丝绸的细腻奶油在舌尖拂过，宛如一首甜美的序曲悄然奏响。
绵软的蛋糕胚在口腔中温柔地融化，砂糖的晶粒、奶油的醇厚与面粉的麦香交织盘旋，如同一支层次丰富的味觉交响乐达到高潮。
他的舌尖每一次轻轻的揉搓，都像是在享受一场绝妙的芭蕾表演，每一个味蕾都成为了最投入的观众。
路明非不自觉地捧住腮帮子，眼睛幸福地眯成两条缝，发出满足的呜呜声，整个人仿佛要融化在这甜美里。
这前后巨大的反差让陈雯嫣看得一愣，甚至怀疑地看了看自己盘中的蛋糕……
它们吃的真是同一种东西吗？
窗外，夕阳已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昏黄的日光斜斜地泼洒进来，给桌椅和少年的侧影都镀上了一层怀旧的金边。
路明非偶然抬头瞥见墙上的时钟，瞬间惊醒：“都这么晚了？！”
“走吧，”陈雯嫣合上漫画，利落地站起身，“反正顺路，一起回去。”
回去的路上，路灯渐次亮起。路明非有些担心地问：“你这么晚回去，家里不会说你吗？”
陈雯嫣闻言，侧过头对他斜眼一笑，语气轻松中带着一丝调侃：“放心啦，我和‘家里那位’相依为命，他管我可没那么严。今天多谢路公子破费款待，小女子无以为报，”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然后突然笑出声，“只能哈哈哈大笑三声表示感谢啦！”
路明非被她逗得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回到小区，和相熟的门卫打了个招呼后，两人在单元门口分别。
此刻的路明非心情不错，哼着不成调的歌走到家门口，却发现门虚掩着。
他兴冲冲地推门进去，迎面就撞见了面色沉郁的婶婶。
婶婶只是抬眼皮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菜在厨房，还是热的。碗你自己洗。”
“哎，好。”路明非讪讪地应着，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本宝贝书放到客厅桌上。
婶娟的目光在书封上停留了一瞬，撇撇嘴：“整天看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书，有啥用？能当饭吃吗？”
路明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默默叹了口气，转身钻进厨房。
饭后，他站在水池前老老实实地洗碗。
心里无奈得想着，虽然婶婶说话不中听，但终究还是给他留了饭，或许……这也是一种别别扭扭的关心吧。
他所没想到的是，婶婶其实就抱着胳膊靠在厨房门框上，无声地监督着他。
眼神主要盯着他手中的瓷碗，生怕他毛手毛脚把碗摔了，又得花钱买新的。
洗完碗，路明非回到自己房间，和堂弟路鸣泽一起翻看起那本北欧神话。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墨蓝，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亮起，又随着夜深而一盏盏熄灭，宣告着一天的终结。
另一边，陈雯嫣轻手轻脚地回到家中。她正想溜回自己房间，却瞥见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缝下，正有规律地闪烁着幽蓝色的电光。
她好奇地踮起脚，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挪过去，探出头向里张望。
房间里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线路板和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像个疯狂的实验室。
一位穿着白大褂、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举着一架制作极其精密的黑灰色涂装的飞机模型，对着灯光仔细欣赏，眼神专注。
他的眼角余光被一只在他面前晃动的手打断，却毫不意外，平静地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的陈雯嫣。
陈雯嫣对着他挤眉弄眼，做了好几个夸张的鬼脸。年轻人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得像一尊俊美的雕塑。
就在陈雯嫣垮下肩膀，准备放弃离开时，年轻人却忽然抬起手，将那架精致的飞机模型递到她面前。
他的声音温和而平淡，没有一丝波澜：“你的五十岁生日礼物。”
陈雯嫣愣了一下，随即飞给他一个白眼，笑了笑后接过模型，但还是嘴里嘀嘀咕咕几句：“……老家伙，你这样奶奶当初到底是怎么看上你的？”
被称作“老家伙”的年轻人闻言，真的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修长的手指抵在下巴上，似乎陷入了严肃的思考。
几秒后，他重新看向陈雯嫣，极其认真地回答：“我和她，思想都很正常。然后就结婚了。”
听到这个回答陈雯嫣虚起眼睛，用一种“没救了你”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用手肘轻轻顶了顶对方。在年轻人投来疑惑的注视时，她扬起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那个……能不能再做个简易版的小玩意儿？我想送给一个新认识的朋友。”
“名字。”
“路明非。”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再次确认：“你确定，他叫路明非？”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年轻人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我晚点做。”
等到陈雯嫣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年轻人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工具。
他独自坐在满室零件中央，窗外城市的微光映在他看不出情绪的侧脸上。他轻声呢喃，仿佛在咀嚼一个久远而陌生的名字：
“龙族……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