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彦拎着空布袋走出少年宫,拐过两条街,钻进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是滨海市最大的农贸市场。
2003年的菜市场还没被超市和生鲜电商冲击,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水泥砌的摊位一排排挤在一起,台面上堆着各色蔬菜,地上到处都是烂菜叶子和塑料袋,踩上去软塌塌的。
猪肉摊前挂着铁钩,钩子上吊着半扇猪肉,案板上堆着剁开的排骨和五花肉,血水顺着水泥台子的边缘往下流,汇成细细的红线,蜿蜒着流进地沟。
一只肥硕的老鼠从摊位底下窜过去,嘴里叼着半根烂黄瓜,眨眼就钻进了墙角堆着的纸箱后面。
卖菜的大婶头都没抬,似乎早就习惯了。
陈嘉彦拎着布袋往里走,脚步不紧不慢。
“陈老板来啦?”卖鸡肉的胖大姐一眼看见他,立刻扯开嗓门招呼,“今天有新杀的土鸡,你看看这肉,多紧实!”
陈嘉彦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鸡,伸手捏了捏鸡腿,点了点头:“这只。”
“好嘞!”胖大姐手脚麻利,提起鸡就往秤上放,“还是老规矩,剁块?”
“嗯。”
“要辣子不?今天有新鲜的尖椒,可够劲!”
陈嘉彦看了一眼旁边筐里的青尖椒,绿油油的,看着就辣。他想了想,点点头:“来一斤。”
胖大姐称了辣椒,连同剁好的鸡块一起装进塑料袋,递过来。陈嘉彦接过,从兜里掏出钱付了,继续往里走。
走过猪肉摊,一个穿着脏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剔骨头,看见他,也招呼了一声:“陈老板,今天要点啥?”
“五花肉。”陈嘉彦看了看案板上摆着的肉,“瘦点的。”
“有有有!”男人抓起一块肉翻过来给他看,“这块好,三层五花,肥瘦匀称,炖汤红烧都行。”
陈嘉彦点点头。男人称了肉,又照例多问一句:“要猪骨不?今天有新鲜的筒子骨,熬汤可香。”
“来两根。”
付了钱,陈嘉彦拎着肉继续走。路过卖干货的摊位,称了半斤莲子;路过卖萝卜的,挑了两根白萝卜,圆滚滚的,个头匀称;路过卖娃娃菜的,又拎了两棵,叶子翠绿,看着就水灵。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个小铁锤,当当当地敲着一块铁片。他面前摆着一个黑乎乎的土瓦罐,罐子底下烧着炭,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火腿肠——那种最便宜的火腿肠,用竹签子插着,泡在红彤彤的汤水里煮着,热气腾腾,香味飘得老远。
两个小孩蹲在罐子前面,眼巴巴地等着。老人敲完铁片,用筷子夹出两根,递给小孩。
小孩接过,顾不上烫,张嘴就咬,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
陈嘉彦从旁边走过,目光在瓦罐上停留了一瞬。
他记得这种煮火腿肠,小时候五分钱一根。现在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是一样的价格。
他没问,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铁锅的摊位,地上堆着十几口锅,都是那种老式的生铁锅。
有几口已经磕得不成样子,锅沿歪了,锅底凹了,但还用黑色塑料布包了好几层,显然是要修补的。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拿着锤子邦邦邦地敲一口锅。
看见陈嘉彦,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陈老板,锅坏没坏?坏了我给你修,便宜!”
陈嘉彦摇摇头:“没坏。”
“那有需要来找我啊!”
陈嘉彦点点头,拎着东西走了。
出了市场,阳光正好。
陈嘉彦拎着满满当当的布袋往回走,穿过窄巷,走过街角,回到少年宫。
推开门,里面的场景跟他走之前差不多,路明非还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但脸上汗水混着灰尘,糊成一道一道的印子。
楚子航正在墙边活动腿脚,动作缓慢而标准,像是在做什么康复训练。
陈雯嫣站在他旁边,嘴里说着什么,大概是在指导。
酒德麻衣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杂志。
听见门响,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嘴角就弯了起来。
“哟,陈馆长回来了。”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买了什么好吃的?”
陈嘉彦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布袋往上提了提,示意她看。
酒德麻衣伸长脖子瞅了一眼,看见鸡、肉、萝卜、娃娃菜,还有辣椒和莲子。她挑了挑眉:“不错嘛,荤素搭配。准备做什么菜?”
陈嘉彦依旧没说话。
他目光扫过屋里——路明非正坐在地上揉腿,看见他回来,赶紧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楚子航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冲他点了点头。陈雯嫣也看了他一眼,但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楚子航身上。
陈嘉彦收回目光,拎着布袋往后厅走去。
路过酒德麻衣身边时,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好好做啊,陈大厨。这可是我入职第一顿饭,得拿出点诚意来。”
陈嘉彦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是同意还是拒绝,也看不出是被调侃后的反应。他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后厅走。
酒德麻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轻轻笑了一声。
“这人真有意思。”她嘀咕了一句,又低头翻起杂志。
后厅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接着是当当当的切菜声,节奏平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路明非揉着腿,偷偷看了一眼后厅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笑眯眯翻杂志的酒德麻衣,心里默默感叹:
怎么感觉我认识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
陈雯嫣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炸开:“看什么看?休息够了没?够了就起来,第二轮!”
路明非一个激灵,赶紧爬起来,哭丧着脸:“雯嫣姐,我腿真的不行了……”
“不行也得行。”陈雯嫣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拎到墙边,“扎好,半小时。”
路明非认命地蹲下去,膝盖弯成别扭的角度,脸上表情扭曲得像在受刑。
旁边,楚子航已经默默扎好了马步,稳如泰山。
陈雯嫣满意地点点头,走回椅子边坐下,继续翘着二郎腿监工。
后厅的切菜声还在继续,当当当,当当当。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那两个努力的身影上。
酒德麻衣翻着杂志,时而抬起眼皮看一眼那两个少年,时而看一眼后厅的方向。
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慵懒又惬意。
当当当。
当当当。
新的一天,就在这切菜声里,慢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