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德麻衣从场中走下来,拿起路明非递过来的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滑落,滴在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她看了看地上那几块被踩裂的地板——那是刚才她和陈雯嫣对战时留下的杰作。实木地板裂了四五块,有几处还凹下去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地面。
“啧。”她轻飘飘地感叹了一声,“这地板质量不怎么样啊。”
陈雯嫣也走过来,接过路明非递的另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抹了抹嘴:“本来就是几十年的老地板,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角落里正悠哉喝茶的陈嘉彦。
陈雯嫣开口:“爷爷。”
陈嘉彦抬起眼皮。
“地板坏了。”
陈嘉彦看了眼地上那片狼藉,又低下头,继续喝茶:“看见了。”
“那你是不是该修一下?”
陈嘉彦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谁弄坏的谁修。”
酒德麻衣挑了挑眉,笑了一声:“陈馆长,我可是客人。”
“应聘者。”陈嘉彦纠正她,“还没正式入职。”
酒德麻衣噎了一下。
陈雯嫣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
但下一秒,陈嘉彦的目光就转向了她:“你也有份。”
陈雯嫣的笑容僵在脸上。
酒德麻衣立刻笑出了声,笑声慵懒又愉悦,像只偷到鱼的猫。
陈雯嫣咬了咬牙,眼珠一转,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爷爷,你看啊,我们刚才打得那么认真,是在帮你测试新助教的实力对不对?这可是正事。正事做完,剩下的杂活,是不是应该……那个……分工合作?”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一旁正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路明非,以及面无表情站得笔直的楚子航。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
果然,陈雯嫣抬手指了指他俩:“让他们两个扎马步!练基本功!我和酒德姐姐在旁边监督指导!爷爷你负责去买菜做饭顺便找人修地板!完美分工!”
酒德麻衣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个安排不错。”
路明非脸都垮了:“啊?我?扎马步?”
陈雯嫣瞥他一眼:“怎么,不想扎?”
“想!当然想!”路明非立刻站直,声音洪亮,但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像被逼上刑场。
楚子航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默默走到墙边,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直接扎起了马步。动作标准,腰背挺直,膝盖弯曲的角度分毫不差,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路明非看着他,又看看陈雯嫣和酒德麻衣那两双明显等着看好戏的眼睛,认命地叹了口气,挪到楚子航旁边,有样学样地蹲了下去。
姿势……怎么说呢,勉强能看出来是在扎马步。腰不够直,膝盖角度不对,屁股还有点撅,活像一只蹲着准备起跳的青蛙。
陈雯嫣捂住了脸。
酒德麻衣笑出了声。
陈嘉彦放下茶杯,站起身,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工具箱,拎着往外走。
路过路明非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那惨不忍睹的姿势,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外走。
什么都没说。
但路明非分明从那个沉默里读出了千言万语。
陈嘉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蹲着的两个,坐着的两个,还有地上那片狼藉。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我去买菜。别把房子拆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路明非听见酒德麻衣又笑了一声,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猫。
陈雯嫣拉了两把椅子过来,和酒德麻衣并排坐下,正对着墙边扎马步的两个男生。
她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然后看了看路明非那摇摇欲坠的姿势,叹了口气。
“路明非,你腰挺直。”
路明非赶紧挺了挺腰。
“屁股收回去。”
他努力收了收屁股。
“膝盖再弯一点……对,再弯……不是往下蹲,是弯!弯懂不懂?你那是在蹲坑吗?”
路明非脸涨得通红,调整了半天,总算摆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姿势。
酒德麻衣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手托着腮,眼睛弯弯的:“小姑娘,你平时就这么教学生的?”
陈雯嫣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他刚来,还在适应期。”
“适应期?”酒德麻衣看着路明非那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腿,“他这适应期得多久?”
“……看悟性。”
酒德麻衣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目光转向旁边的楚子航。
那孩子从扎下去开始,就没动过一下。腰背挺得笔直,膝盖角度纹丝不变,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汗水从他额角滑落,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个倒是个好苗子。”酒德麻衣点评道,“扎了快十分钟了吧?纹丝不动。”
陈雯嫣点点头:“子航练了半年了,基本功扎实。”
“半年就这样?天赋不错。”
“嗯,他练得也狠。”陈雯嫣又剥了一颗糖,“每天早上一小时,晚上一小时,雷打不动。”
酒德麻衣的目光在楚子航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旁边那个已经开始发抖、脸上表情扭曲得像便秘一样的路明非,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个呢?练了多久?”
“……这是第一天。”
酒德麻衣噗嗤一声笑出来。
路明非听见笑声,脸更红了。他咬着牙坚持,腿抖得像装了马达,膝盖又酸又胀,感觉随时都要跪下去。但旁边楚子航稳如泰山,他要是先趴下,那也太丢人了。
不能倒!绝对不能倒!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但腿完全不听使唤,抖得越来越厉害。
陈雯嫣看他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行了,休息一分钟。”
路明非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两条腿又酸又麻,像是灌了铅。
楚子航依旧保持着马步姿势,纹丝不动。
酒德麻衣看了他一眼,问陈雯嫣:“他不休息?”
“他自己定的规矩,一组半小时,中间不休息。”陈雯嫣耸耸肩,“我说过不用这么狠,他不听。”
酒德麻衣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路明非坐在地上揉腿,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楚子航——那人的背影稳得像一座山,汗水已经把后背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路明非忽然有点心虚。
自己才蹲了不到五分钟,就累成这样。人家蹲了半小时,还跟没事人一样。
他咬了咬牙,爬起来,重新扎好马步。
陈雯嫣看见他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酒德麻衣也看见了,嘴角微微勾起。
“一分钟还没到呢。”她懒洋洋地说。
“不休息了。”路明非咬着牙,盯着前面的墙壁,“我得……多练练。”
陈雯嫣和酒德麻衣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少年宫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过了几分钟,酒德麻衣忽然开口:“你爷爷做的饭好吃吗?”
陈雯嫣想了想:“还行吧。反正饿不死。”
“那他刚才说去买菜,中午咱们吃什么?”
“不知道。”陈雯嫣又剥了一颗糖,“反正他做什么我吃什么。不好吃就少吃点,好吃就多吃点。而且这段时间我都是吃楚子航带的饭。”
酒德麻衣托着腮,看着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
“管午饭……这个待遇,仔细想想其实也还行。”
陈雯嫣瞥她一眼:“你要求真低。”
酒德麻衣笑了,没接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那片狼藉照得格外显眼。
墙边,两个少年扎着马步,一个稳如磐石,一个抖如筛糠。
椅子上,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并排坐着,一个懒洋洋地托着腮,一个嘎嘣嘎嘣嚼着糖。
门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引擎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