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认识我?

江边的风很大。

林牧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看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多年了。

他从十八岁等到四十二岁,从四十二岁重生回来又等到二十八岁。等来等去,等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她站在江边的护栏外面,脚下是滔滔江水,风吹得她的裙摆乱晃。

“你认识我?”她又问了一遍。

林牧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我……”

他说不出话来。

认识吗?当然认识。可怎么解释?说他从十八岁就开始偷偷看她?说他在图书馆坐了四年就为了偶尔能看见她的背影?说他写了一封信揣在口袋里四年都没送出去?

他什么都说不出。

那个女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记忆里的苏晚晴笑起来眉眼弯弯,温柔得像春天的风。眼前这个女孩的笑,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打量,像是试探,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问。

林牧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喊了什么。他喊的是“苏晚晴”。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江城大学的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以前是。”

“我也是。”林牧说,“我见过你。”

她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所以你认识我?”

“认识。”林牧说,“你不认识我。”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自然一点:“那你叫什么?”

“林牧。”

“林牧。”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这个名字,“谢谢你刚才喊我。”

林牧看着她身后的江水,问:“你刚才想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看着江面。

风吹起她的长发,有几缕飘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没什么。”她说,“就是站一会儿。”

林牧不信。

他见过太多站在那个位置的人。上辈子创业的时候,有一个合伙人跳楼了,就是因为他没及时看出对方的抑郁症。从那以后,他对这种事特别敏感。

“你站在护栏外面,”林牧说,“这不是站着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我知道。”

沉默。

风吹着江面,水波一层一层地荡开。远处有船经过,汽笛声沉闷而遥远。

林牧站在她身后几米的地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过了很久,她忽然转过身,从护栏外面跳了回来。

落地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林牧下意识伸手去扶,但她已经站稳了。

“没事。”她说,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没事。”

林牧收回手,看着她。

近距离看,她和他记忆里的苏晚晴还是有些不一样的。眉眼一样,轮廓一样,但气质不同。记忆里的苏晚晴温柔安静,像一汪湖水。眼前这个女孩,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点锋芒,一点戒备,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你是个好人。”

林牧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怪怪的,像被发了好人卡。

她说完就往江边的步道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林牧是吧?我叫苏晚晴,记住了。”

然后她就走了。

林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面。

苏晚晴。

她真的是苏晚晴。

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林牧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下午的场景。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站在护栏外面的样子。

是她吗?

当然是。那张脸他看了四年,怎么可能认错?

可为什么感觉不对?

他说不上来。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他终于放弃了睡觉,爬起来打开电脑。

他登录那个INS账号,翻出苏晚晴的照片。

一张一张地看。

伦敦街头的,画廊门口的,和朋友合影的,对着镜头笑的。

每一张都是她。

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件事。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灿烂,但那种灿烂,和他记忆里的温柔不一样。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刻意表现出来的灿烂。像是知道有人在拍,所以笑给镜头看的。

而下午那个站在江边的女孩,眼睛里那种锋芒,那种戒备,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这几张照片里完全没有。

照片里的她,眼神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是怎么回事?

林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上辈子听说的一些事。听说苏家有两个女儿?不对,他从来没听说过苏晚晴有姐妹。大学四年,所有人都知道商学院院花是苏家的独生女。苏氏集团的大小姐,唯一的继承人。

所以应该没有姐妹。

那就是他多想了。

也许是光线问题,也许是太久没见,也许是他的记忆出了偏差。

他关掉电脑,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已经有鸟在叫了,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回来了。她就在江城。不管感觉对不对,她回来了。这次,不要再错过了。

接下来几天,林牧没再见过她。

他照常去学校,照常吃饭,照常回出租屋。只是每次路过江边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没有白裙子的身影。

他想过要不要去找她,但不知道从哪里找起。他只知道她叫苏晚晴,是苏家的人。但苏家的大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

只能等。

第七天的时候,他接到了她的电话。

电话是从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声:“林牧?”

他心跳漏了一拍:“是我。”

“我是苏晚晴,记得吗?江边那个。”

“记得。”

“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那天救我。”

林牧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我找人问的。你们学校的人挺好说话的。”

林牧没多想,说了句“有空”,约了时间和地点。

挂掉电话,他坐在那里,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她约他吃饭?

她主动约他?

上辈子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这辈子就这么发生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穿什么去?

第二天下午六点,林牧开车去了她说的那家餐厅。

餐厅在市中心,一家法餐,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他把那辆二手桑塔纳停在附近的停车场,走路过去。

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到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下来,正在看菜单。

林牧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看见他,笑了:“来了?”

“来了。”

她把菜单推给他:“看看吃什么,我请客。”

林牧接过菜单,看了一眼价格,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一顿,够他吃一个月食堂。

他随便点了个套餐,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她撑着下巴看他:“你不挑食?”

“不挑。”

“挺好养活。”她笑了,然后问,“你那天为什么会在江边?”

林牧想了想,说:“路过。”

“路过?”她眨眨眼,“那么巧?”

“嗯,挺巧的。”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林牧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他放下杯子,看着她。

她笑盈盈的,像在开玩笑,又像在认真问。

“怎么这么问?”他反问。

“因为那天你喊我名字的时候,”她说,“那种眼神,像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林牧沉默了。

他没法解释那种眼神。那是二十年的执念,是死过一次都没能放下的东西。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原来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来。

“是。”他说,“我喜欢你。”

这回轮到她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两人对视了几秒,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林牧没说话。

她笑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我们不认识啊。你只知道我的名字,别的一无所知。你喜欢我什么?”

林牧想了想,说:“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理由。”

“这话太假了。”她撇嘴,“肯定有理由。比如,我好看?”

“嗯,你好看。”

她笑了:“还有呢?”

“没了。”

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林牧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行吧。”她往后靠在椅背上,“你这个人,有点奇怪。”

“奇怪?”

“嗯,奇怪。”她说,“一般人被这么问,要么害羞,要么否认,要么拼命找理由。你倒好,直接承认,然后什么都不说。”

林牧想了想,问:“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知道。但你这个回答,挺有意思的。”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她话很多,天南海北地聊,聊她在英国的日子,聊伦敦的天气,聊画廊的画展,聊她讨厌的英国食物。林牧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她问他在做什么,他说自己做点小生意。她问什么生意,他说开过网店,现在做点投资。她问赚得多吗,他说还行,够花。

她没再多问。

吃完,她坚持付了钱,说这是谢礼。林牧没有争。

走出餐厅,外面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车水马龙。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你怎么来的?”

“开车。”

“送我回去?”

林牧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他带她去停车场,走到那辆桑塔纳旁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她报了个地址。

是城东的一个别墅区,离江边不远。

林牧开得很慢,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你这车开几年了?”她忽然问。

“好几年了。”

“该换了吧。”

“还行,能开。”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开到别墅区门口,她让他停在外面,说里面不好进。

推开车门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林牧,我们还能见面吗?”

林牧握着方向盘,心跳快了半拍。

“你想见就能见。”他说。

她笑了,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我下次还找你。”

然后她走了,走进那个大门,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林牧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之后的日子,她真的经常找他。

有时是吃饭,有时是看电影,有时只是让他陪她逛街。她像一只闲不住的鸟,总是在找各种事做,找各种地方去。

林牧跟着她,从城东跑到城西,从商场跑到巷子。她买衣服的时候他帮着提袋子,她喝咖啡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着,她走累了的时候他开车送她回家。

有时候他会恍惚,觉得这不像是真的。

上辈子他只能在远处看着的人,这辈子坐在他对面,跟他说话,对他笑,让他陪着到处跑。

王胖子知道后,整个人都惊了。

“你说什么?苏晚晴?那个苏晚晴?你和她约会?”

林牧纠正:“不是约会,就是一起吃饭。”

“那不就是约会?!”王胖子抓着他的肩膀,“林牧,你他妈怎么做到的?你不是说一直在等吗?等什么?等人家主动找你?”

林牧不知道怎么说。

他确实是在等,但等的是机会,不是等人主动。现在机会来了,他反而有点懵。

“你喜欢她吗?”王胖子问。

林牧想了想,点头。

“那不就结了!喜欢就追啊!你都跟人家混了一个多月了,怎么还跟朋友似的?”

林牧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追。

上辈子他只会远远看着,这辈子忽然走近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胖子看他那样,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反正别怂就行。”

林牧点点头。

别怂。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她忽然说想喝酒。

林牧带她去了一家清吧,人不多,灯光昏黄,角落里放着一架钢琴,没人弹。

她点了杯鸡尾酒,林牧要了杯水。

“你怎么不喝酒?”她问。

“开车。”

“代驾不行?”

“不喜欢。”

她笑了,没再劝。

喝到一半,她忽然说:“林牧,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林牧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划来划去:“我脾气不好,容易急,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我不温柔,不体贴,也不会照顾人。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喜欢的那个我,可能是我装出来的。”

林牧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她愣住了:“你知道?”

“嗯。”

“那你还……”

“喜欢。”

她盯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你就不怕我骗你?”

林牧想了想,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骗不到我。”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你这人,真是……”

她没说完,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那天晚上,送她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他回头,她站在路灯下,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

“林牧,”她说,“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林牧愣住了。

他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脸上闪过一丝失落,松开手,转身要走。

“要。”林牧忽然说。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

林牧站在路灯下,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要做。”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但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她走回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跑进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林牧站在原地,摸着脸颊上被亲过的地方,站了很久。

那天之后,他们成了男女朋友。

她依然经常找他,依然话很多,依然带着他到处跑。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她会挽着他的胳膊,会在电影院里靠在他肩上,会在逛街走累的时候让他背。

林牧有时候觉得,这像一场梦。

一场做了二十年终于成真的梦。

王胖子知道了,激动得差点在宿舍里翻跟头。韩东知道了,愣了半天,说了一句“牛逼”。陈律师知道了,推了推眼镜,说“恭喜”。

只有林牧自己,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问自己这是不是真的。

她偶尔会问他:“你喜欢我什么?”

林牧每次都说:“什么都喜欢。”

她不信,追问:“总有一个最开始的理由吧?”

林牧想了想,说:“你大一那年,在教学楼前笑了一下。”

她愣住了。

“那个时候你就喜欢我了?”

“嗯。”

“可我们那时候不认识啊。”

“不认识也能喜欢。”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笑了:“林牧,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2017年12月,她带他回家。

车开到那个别墅区门口,林牧才意识到,这就是他每次送她回来的那个地方。

车子开进去,穿过一片林荫道,停在一栋三层楼的别墅门口。

她下车,拉着他往里走。

“别紧张。”她说,“我爸妈想见你。”

林牧点头,跟着她走进去。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豪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不知道是哪个画家的油画。沙发上一个老人正在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她走过去,叫了一声:“爷爷。”

林牧愣了一下。

爷爷?不是爸妈吗?

那个老人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就是林牧?”

“是。”林牧点头,“苏爷爷好。”

老人点点头,示意他坐。

她坐在林牧旁边,挽着他的胳膊。

老人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晚晴提起过你。听说你在江边救过她?”

“是。”

老人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爸妈今天不在,下次再正式见。你先坐,等会儿一起吃饭。”

林牧点头。

那顿饭吃得还算平静。饭桌上只有三个人——她、她爷爷、林牧。她爷爷话不多,偶尔问几句林牧的情况。林牧如实回答,说自己做点小生意,开过网店,现在做投资。

她爷爷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吃完饭,她送林牧出去。

走到车边,她问:“你觉得我爷爷怎么样?”

林牧想了想,说:“挺和气的。”

她笑了:“和气?我爷爷可从来不是和气的人。”

林牧没接话。

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她爷爷看他的眼神,不只是打量,更像是在评估。问他的那些问题,不只是闲聊,更像是在摸底。

但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下次再见我爸妈。”她说,“他们最近太忙。”

林牧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老人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在上辈子见过很多次。那些真正的大佬看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在算你能值几分。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

大概……及格线刚过?

2018年春节后,她忽然说想结婚。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小馆子吃饭,吃着吃着,她忽然说:“林牧,我们结婚吧。”

林牧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结婚。”她看着他,“我们结婚吧。”

林牧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她想了想,说:“不是忽然。我想了很久了。”

“可是……”林牧放下筷子,“你家里同意吗?”

她笑了笑,说:“同不同意是他们的事,嫁不嫁是我的事。”

林牧沉默了。

他当然想娶她。想了二十年了。

可他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苏家是大户人家,她是苏家大小姐。他算什么?一个没背景没根基的普通创业者,身家几千万,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暴发户。门不当户不对,谁会同意?

“你在担心什么?”她问。

林牧看着她,说:“担心你家里不同意。”

她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傻瓜,我同意就行。”

林牧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那句话。

结婚。

和她结婚。

这是他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现在,她亲口说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管怎么样,他想娶她。

2018年3月,她带他正式见父母。

这次是真的正式。

苏家的别墅里,她爸妈都在。她爸叫苏明远,是苏氏集团的CEO,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看着像四十多岁。她妈是个温柔的中年女人,话不多,总是笑。

林牧被安排在客厅里,她爸妈坐在对面,她坐在他旁边。

寒暄了几句,她爸切入正题。

“小林啊,我听晚晴说,你想娶她?”

林牧点头:“是。”

“你做什么工作的?”

“以前开过网店,后来做点投资。”

“投资?”她爸挑了挑眉,“投什么?”

“互联网相关的,还有一些消费类的。”

她爸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妈在旁边插话:“你们认识多久了?”

“快半年了。”林牧说。

她妈点点头,看了她爸一眼。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自己。”林牧说,“母亲早就不在了。”

她爸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辛苦。”

又聊了几句,她爸站起来,说:“小林,你跟我到书房来一趟。”

林牧跟着他上了二楼。

书房很大,一面墙全是书,另一面是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园。她爸让他坐下,自己坐到书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婚前协议。”她爸说,“苏家的规矩,入赘的女婿都要签。”

林牧愣住了。

入赘?

他接过那份文件,翻了几页。条款很多,核心就一条:一旦离婚,他净身出户。

“有问题吗?”她爸问。

林牧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没问题。”

她爸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文件推过来:“那就签字吧。”

林牧拿起笔,一页一页签过去。

签完最后一页,她爸把文件收起来,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干脆。”

林牧没说话。

她爸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意味,但很快就不见了。

“行了,下去吧。”他说。

2018年5月20日,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盛大,在江城最贵的酒店办的,来了几百号人,全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林牧穿着租来的定制西装,被司仪拉着敬了一圈酒,笑得脸都僵了。

她穿着白色婚纱,美得不像话。

站在台上的时候,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站在教学楼前笑的女孩。

想起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

想起死前最后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去找她。

现在,她就在他身边。

是他的妻子了。

那天晚上,洞房花烛,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林牧,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林牧抱着她,说:“嗯。”

“你要对我好。”

“嗯。”

“要一辈子对我好。”

“嗯。”

她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窗外月光很好。

林牧抱着她,闭上眼睛。

这一生,值了。

新婚的日子,比想象中平淡。

她住在苏家,他也跟着住过去。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吃早饭,然后她去做她的事,他就在家里待着。

偶尔去公司转转,她哥苏明远对他很客气,但从来不安排实际工作。去了几次,他也懒得去了,就在家里待着。

她有时候问他:“你不无聊吗?”

林牧说:“不无聊。”

她不信,但也没多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牧从“林总”变成了“苏家那个女婿”,又从“苏家那个女婿”变成了“苏家那个没什么用的女婿”。

他不在乎。

他每天看看书,打打游戏,偶尔和王胖子吃个饭。

外人眼里,他彻底废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她睡着之后,他会悄悄打开那个加密的笔记本电脑,看那些代理人发来的邮件。

那些公司,那些投资,那些还在运转的生意。

都在他手里。

只是没人知道。

有一天晚上,她睡着之后,林牧坐在阳台上看手机。

忽然,他听见她在说梦话。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和谁说话。

“……我知道……我会配合好的……”

林牧愣了一下,回过头。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林牧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配合什么?

配合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句话,他不该听见。

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好。

他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