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盘山公路上没有路灯,车灯劈开黑暗,照亮前方二十米的路面。林牧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脑子里却还在想今晚的事。
公司上市庆功宴。
五星级酒店,水晶吊灯,香槟塔垒到一人高。觥筹交错间,他穿着租来的定制西装,被人拍着肩膀叫“林总”。
“林总,以后多多关照啊。”
“林总,年轻有为,真是年轻有为。”
“林总,什么时候请我们吃真正的庆功宴?”
他笑着应酬,一杯接一杯地敬酒,脸上肌肉笑得发僵。
十五年。
从摆地摊被城管追着跑,到租仓库开网店,到办工厂做代工,再到做自有品牌,一路磕磕绊绊,终于在今天——四十二岁这一年——公司上市了。
身家过亿。
多好的数字。
可他还是一个人开车回家。
车窗外,山风呼啸。初冬的夜,冷得刺骨。林牧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是一张疲惫的脸,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四十二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
他想起今晚宴会上那些人的眼神。
恭维的、讨好的、试探的、嫉妒的。十五年摸爬滚打,他太熟悉这些眼神了。可最让他介意的,是角落里几个真正的豪门子弟看他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玩味的、像看一个暴发户的眼神。
“林总,听说你当年是从摆地摊起家的?”有人端着酒杯过来,笑眯眯地问。
他点头。
那人就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容易,真不容易。”
然后转身离开,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林牧听见几个字飘过来:“……草根……运气好……没有底蕴……”
他端着酒杯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空落落的。
是啊,他没有底蕴。
出身寒门,母亲早逝,靠奖学金读完大学。毕业那年,母亲临走前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小牧,娘这辈子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以后……以后你自己争气……”
他争气了。
可母亲没能看见。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方视野开阔了些。山脚下,江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这座他奋斗了二十年的城市,此刻安静地躺在他脚下。
林牧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2008年,大一刚开学。他拎着蛇皮袋走进校园,土得掉渣。身上的衣服是高中校服洗得发白后的样子,脚上的鞋子是地摊上十五块钱买的,已经开了胶。
路过教学楼时,一个女孩从里面出来。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笑了笑,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
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那一刻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笑起来,可以让周围的一切都黯淡。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苏晚晴。
商学院院花,苏氏集团的大小姐。
他在图书馆偷偷看她,在食堂排队时站她后面,在操场跑步时假装偶遇。四年,一千多个日子,他没敢说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他拿什么说?
一个连学费都要靠助学贷款的穷学生,配得上苏家大小姐吗?
毕业那天,他写了一封信,揣在口袋里,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一夜。
信上写的是:
“苏晚晴同学,我喜欢你四年了。从大一开学那天,你在教学楼前笑了一下开始。这四年,我每天看你经过,偷偷记你的课表,在图书馆坐你旁边却不敢说话。我知道配不上你,所以从来没想过表白。只是想在毕业前告诉你:谢谢你,让我灰暗的青春里,有了一束光。”
天亮时,她把行李搬上车,走了。
那封信没有送出去,至今还在他书桌抽屉里。
车子又拐过一个弯。
林牧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都过去了。他现在是上市公司老总,身家过亿,再也不是那个穷学生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起苏晚晴,心里还是会有一块地方隐隐作痛。
听说她后来出国了,再也没回来。
听说苏家这几年不太顺,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听说……
他叹了口气,踩下油门,准备加速。
就在这时——
前方弯道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
一辆大货车,逆行,占了他的车道,直直冲过来。
远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刹车!
方向盘猛打!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车身失控,撞破护栏,冲下悬崖——
下坠。
天旋地转。
玻璃碎裂,金属扭曲,风声灌进耳朵。
林牧的意识在涣散。他感觉身体在翻滚,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肋骨,疼得他几乎叫不出声。但奇怪的是,疼了一会儿就不疼了,整个人开始发麻,发冷,像是泡在冰水里。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母亲的脸。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冷的天。
大学宿舍里,王胖子在打游戏,回头冲他喊:“林牧你他妈还睡!上课了!”
创业第一年,租的仓库漏雨,货全泡了,他坐在地上哭。
第一次融资成功,签完字手还在抖。
还有她。
白裙子,阳光,笑起来的样子。
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
还没来得及……去找她。
然后,什么都黑了。
“林牧!林牧!你他妈还睡!上课了!”
有人在用力推他。
林牧猛地睁开眼。
一张圆脸凑在眼前,油光满面,痘坑密布,正冲他喷唾沫星子。
“王……王胖子?”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那张脸的主人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快起快起,高数课,张老头要点名!点名你懂不懂?那老头说了,缺勤三次直接挂科!”
林牧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四周。
八人间宿舍。上下铺,铁架子床,床板一动就吱呀响。墙上贴着科比的海报,还有一张周杰伦《我很忙》专辑的封面。桌上堆着泡面桶、暖水壶、教科书,还有一台大脑袋的台式电脑,屏幕还亮着,是某个网游的登录界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
水泥地。不是瓷砖,是水泥地。
林牧抬起自己的手。
年轻的,光滑的,没有皱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老茧。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也是年轻的。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摸上去有点扎手。
“我……”
“你什么你,快起!”王胖子已经开始穿裤子,一边穿一边嘟囔,“昨晚让你早点睡你不睡,非拉着我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我他妈现在还困呢,结果你倒好,睡得像死猪,叫都叫不醒!”
林牧机械地穿衣服。秋衣,毛衣,外套。衣服是旧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穿裤子的时候,他看见床头贴着一张课表。
2008-2009学年第一学期。
课表上方印着:江城大学。
林牧的手停住了。
2008年?
他扭头看王胖子:“今天几号?”
“九月十号啊,教师节,怎么?”
“哪一年?”
王胖子正在系鞋带,闻言抬起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2008年啊,大哥,你睡傻了?”
2008年。
九月十号。
林牧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他想起刚才那个梦——不对,那不是梦。那是真的。他真的死了,死在四十二岁那年,死在盘山公路的悬崖下。
可现在他醒了。
在2008年的宿舍里。
十八岁。
大一刚开学。
王胖子系好鞋带,站起来,见他还在发呆,一把拽起他:“行了行了,别发愣了,快快快,还有十分钟!”
林牧被他拉着跑出宿舍楼。
走廊里有人端着盆去洗漱,有人叼着面包往教室冲,有人在喊“等等我”。楼梯拐角处,两个女生抱着书走过,其中一个说:“听说高数特别难,我高中就没学好……”
林牧跟着王胖子跑出宿舍楼。
阳光刺眼。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草坪上背书。远处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还有女生们的笑声。路边停着几辆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书包。
一切都很真实。
太真实了。
林牧站在宿舍楼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王胖子已经跑出去十几米,回头冲他喊:“干嘛呢!快点!”
林牧没有动。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涌入肺腔的感觉。清晨的空气有点凉,带着青草的味道,还有食堂那边飘来的包子香。
他能感觉到脚底下水泥地的硬度,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能感觉到心跳——砰、砰、砰,有力而规律。
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他重生了。
王胖子跑回来,拽着他的胳膊:“你中邪了?快点!张老头的课真要迟到!”
林牧被他拖着跑起来。
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冲进楼梯间。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有人从后面超过他们,有人在前头喊“等等我”。
林牧一边跑,一边想:
2008年。
金融危机刚爆发。
四万亿还没出。
电商元年还没到。
移动互联网还只是一个概念。
比特币?那玩意儿还得再等一年才有人提出白皮书。
而他,有四十二年的人生经验,有十五年的创业经历,知道接下来十四年所有的风口、所有的坑、所有的机会。
这是多大的优势?
他忽然笑了。
王胖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他笑,吓了一跳:“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牧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神经病。”王胖子嘟囔。
两人冲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打响。
阶梯教室,黑压压坐了一百多号人。张老头已经站在讲台上,推了推老花镜,扫了一眼门口。
王胖子拉着林牧猫着腰往后排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呼——赶上了。”王胖子掏出课本,喘着粗气。
林牧坐在那里,看着讲台上的张老头,看着周围一张张年轻的脸,看着窗外的阳光和梧桐树。
他忽然想哭。
活着。
真好。
高数课。
张老头在讲台上讲极限,声音平稳得像念经。台下倒了一片,有人趴着睡,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偷偷吃早餐。2008年的手机屏幕还很小,诺基亚是主流,偶尔能看见几个用摩托罗拉或者索爱的。
林牧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
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重生了。
这个认知他已经接受。但接受了之后呢?
他当然可以像上辈子一样,按部就班地读完大学,然后创业,然后奋斗十五年,然后上市,然后……
然后四十多岁累死。
不,这条路不能再走。
这一世,他要换个活法。
但换活法不代表不努力。机会就在那里,风口就在那里,他要做的,是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布局,然后慢慢等风来。
问题是,他现在有什么?
他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饭卡,二十块钱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卡里是生活费,五百块。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五百块能做什么?
炒股需要本金。创业需要本金。投资需要本金。他现在只有五百块。
得先弄钱。
怎么弄?
他回忆起上辈子的一些事情。2008年金融危机,股市跌到历史大底,然后2009年四万亿刺激,股市暴涨。如果能在最低点买入……
但他没钱。
得先攒本金。
做什么呢?发传单?当家教?去肯德基打工?
太慢了。
他需要更快的方式。
正想着,下课铃响了。
阶梯教室瞬间沸腾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收拾书包往外走,有人喊“中午吃什么”。
王胖子醒了,揉着眼睛问:“下课了?”
“下了。”
“走,去食堂,抢红烧肉!”
林牧被他拉着往外走。
食堂里人山人海。
2008年的大学食堂,打饭还得排队。王胖子挤进去打饭,林牧站在门口等。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背影。
白裙子。长发披肩。手里端着餐盘,正往角落的桌子走。
林牧的心脏猛地一跳。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上辈子,他在图书馆看了无数次,在食堂排队时站在后面看了无数次,在操场跑步时假装偶遇看了无数次。
二十多年了。
他没想到,再见到这个背影,心脏还是会跳漏一拍。
“林牧!”王胖子端着两份饭挤出来,“发什么呆?走啊!”
林牧回过神,跟着王胖子找了个位置坐下。
但他的目光,始终追着那个白裙子的身影。
她坐在角落,和几个女生一起吃饭。偶尔抬头笑一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好看得不像话。她身边的女生在说什么,她侧耳听着,然后笑着点头。那个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看什么呢?”王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哦,苏晚晴啊。”
“你认识?”
“商学院院花,谁不认识?”王胖子嘴里塞满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苏氏集团的大小姐,听说家里老有钱了。怎么,看上人家了?”
林牧没回答。
王胖子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算了吧兄弟,那种人,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就看看得了。”
不是一个世界吗?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四年,他没敢说一句话。
“她叫什么?”林牧问。
“苏晚晴啊,刚不说了吗。”
苏晚晴。
林牧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窗外阳光正好,她笑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
还没来得及去找她。
现在,他回来了。
还来得及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这一世,他不会再只是远远看着了。
下午没课。
林牧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想事情。
重生这件事,他已经接受了。现在要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上辈子,他用了十五年,从零做到身家过亿。这条路他太熟悉了,每一步都踩过坑,每一个坑都吃过亏。如果重走一遍,他可以避开所有的坑,可以抓住所有的机会,可以走得快得多。
但问题是,他想不想那么快?
上辈子,他拼命往前跑,跑到最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母亲早就不在了,妻子离了婚,朋友也渐渐疏远。他站在上市公司老总的位置上,发现自己孤家寡人一个。
这一世,他不想那样。
他想慢一点。
但他也需要钱。没有钱,很多事情做不了。比如,去追苏晚晴。
他想起苏晚晴的家世。苏氏集团,江城有名的大企业。他一个穷学生,凭什么去追人家?
所以,钱还是要赚的。
但不能像上辈子那样,拿命去换。
他需要想一个办法:既能赚钱,又不至于把自己累死。最好还能把身份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是他赚的。
为什么藏身份?
因为他隐约记得,上辈子苏家后来出了事。具体什么事,他不清楚,但他知道苏家那几年不太平。如果他以苏晚晴追求者的身份出现,又有钱,苏家肯定会调查他。到时候,他一个穷学生突然暴富,怎么解释?
不如藏起来。
让别人替他持股,让别人替他出面。他自己,就当一个普通人。
等时机成熟了,再亮出底牌。
主意定了。
那么,现在需要解决的是:第一桶金从哪里来?
他想起上辈子炒股的经历。2008年10月,沪指跌到1664点,是历史大底。之后一年,涨到3478点,翻了一倍多。如果他能在这个最低点买入,就能赚到第一笔钱。
问题是,他现在只有五百块。
五百块,翻一倍也就一千块。不够。
他需要本金。
借。
找谁借?
王胖子。
那小子家里条件一般,但每年压岁钱能攒一点。如果跟他说,赚了分他一半,他应该会同意。
林牧合上书,站起来,走出图书馆。
外面阳光很好。
他走在校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觉得,年轻真好。
还有四年。
四年时间,他可以从零起步,攒够第一桶金。
四年之后,苏晚晴毕业。
那时候,他再去找她。
来得及吗?
他不知道。
但总要试试。
回到宿舍,王胖子正在床上躺着玩手机。见林牧进来,他翻了个身:“干嘛去了?”
“图书馆。”
“装什么好学生?”王胖子嗤笑一声,“大一新生,谁去图书馆?”
林牧没理他,坐到床边,想了想,开口说:“胖子,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那压岁钱,有多少?”
王胖子警惕地看着他:“干嘛?借钱?”
“嗯。”
“借多少?”
“有多少借多少。”
王胖子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坐起来,盯着林牧:“你疯了?借钱干嘛?”
林牧也看着他,认真地说:“炒股。”
王胖子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炒股?你?林牧,你没病吧?咱俩加起来,股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炒股?”
林牧没笑。
他等王胖子笑完,才说:“我知道怎么炒。”
“你怎么知道?”
“研究过。”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半天,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你真会?”
“真会。”
“有多大把握?”
“八成。”
王胖子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林牧:“这里面有三千。我妈给我的生活费。你要是赔了,我就得喝西北风。”
林牧接过卡:“赔不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
林牧想了想,说:“因为我做过一个梦。”
王胖子一愣:“什么梦?”
“梦见以后的事。”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笑了:“行,你梦见过以后的事。反正这钱借你了,你看着办。”
他没再问。
这就是王胖子。他信任一个人,就不追问。
林牧把卡收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
“谢什么谢,记得分红就行。”
晚上,宿舍熄灯后。
林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上铺传来王胖子的呼噜声,对面床有人在听MP3,耳机漏音,隐约能听见是周杰伦的《青花瓷》。隔壁宿舍有人在打牌,喊“炸弹”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
林牧闭着眼睛,一条一条回忆上辈子发生过的事。
2008年,金融危机,全球股市暴跌。中国股市从6100点跌到1664点,哀鸿遍野。
2009年,四万亿刺激政策出台,房价起飞,股市反弹。从1664涨到3478,翻了一倍多。
2010年,淘宝商城改名天猫,电商爆发。同年,微博上线,移动互联网开始萌芽。
2011年,微信上线。同年,团购网站千团大战。
2012年,微信公众号上线,内容创业开始。同年,智能手机普及率首次超过50%。
2013年,互联网金融元年。余额宝上线,P2P爆发。
2014年,O2O大战。打车软件烧钱补贴,外卖平台崛起。
2015年,股灾。上半年疯牛,下半年千股跌停。
2016年,共享经济元年。共享单车、共享充电宝遍地开花。
2017年,比特币暴涨到两万美元。同年,新零售概念火爆。
2018年,贸易战。A股跌了一整年。
2019年,5G商用。科技股起飞。
2020年,疫情。在线教育、医疗、电商全面爆发。
2021年,反垄断。互联网巨头开始调整。
他一条一条理,从2008年到2021年,十四年的风口、机会、坑、雷,全在脑子里。
这是多大的财富?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知道归知道,做归做。
他现在有什么?
三千五百块(他自己的五百加王胖子的三千)。
三千五百块能做什么?
炒股可以,但得等最低点。2008年10月,沪指才会跌到1664。现在是9月,还得再等等。
那这一个月干什么?
他想了想,决定先什么都不做。
观察。
学习。
适应这个时代。
2008年的世界,和2022年的世界,差别太大了。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移动支付,没有外卖APP。出门要带现金,打电话要发短信,上网要用电脑。
他需要时间适应。
也需要时间观察身边的人和事。
比如,苏晚晴。
她每天什么时候去上课?什么时候去图书馆?什么时候去食堂?喜欢吃什么?喜欢坐在哪里?
这些信息,上辈子他不知道,这辈子可以知道。
他不打算像上辈子那样,远远看着,什么都不敢做。
但也不打算一上来就冲过去表白。
他需要等。
等到他有一定的资本,等到他有一定的底气,等到他有机会和她自然地认识。
四年时间,足够了。
第二天上午没课。
林牧早早起来,去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坐在教学楼前的长椅上。
他知道苏晚晴今天上午有课。
昨天他看见了她课表——贴在商学院的教学楼门口,所有学生的课表都贴在那里。他假装路过,看了一眼,记住了。
上午十点,她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白裙子,长发披肩,手里抱着两本书。
阳光照在她身上,好看得不像话。
林牧坐在长椅上,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五米。
她能看见他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上辈子,他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近过。即使在食堂排队,他也总是站在后面,隔着十几个人。
现在,她正朝他走过来。
三米。
两米。
一米。
她从他身边经过。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然后她走了过去,没有看他一眼。
林牧坐在那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傻子。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等她主动跟你打招呼?
她根本不认识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慢慢往回走。
没关系。
至少,他离她近了一点。
比上辈子近了一点。
这就够了。
他回到宿舍,王胖子还在睡。林牧坐到书桌前,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写东西。
这是他昨天想到的。
列计划。
长期计划:四年后,追到苏晚晴。
中期计划:赚到足够配得上她的钱,同时隐藏身份。
短期计划:2008年10月,抄底股市。
近期计划:研究一下怎么开户,怎么操作,怎么用王胖子的身份。
他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得很认真。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阳光。
2008年,江城大学,九月。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母亲说过的话:
“小牧,人这一辈子,不怕慢,就怕站。只要一直在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他现在就在走。
虽然走得有点慢,但一直在走。
这就够了。
窗外,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
秋天要来了。
他的新人生,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林牧开始行动起来。
第一步,是去证券营业部开户。
但他不打算用自己的名字开。
他找王胖子:“胖子,明天跟我去一趟证券公司。”
王胖子正吃泡面,闻言抬起头:“干嘛?”
“开户。”
“开谁的户?”
“你的。”
王胖子愣住了:“我的?你炒股,开我的户?”
林牧点点头:“对,用你的名字。赚了钱,直接进你卡里。我拿分红就行。”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说:“林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牧想了想,说:“有。”
“什么事?”
“我不想出名。”
王胖子又愣住了。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炒股和出名有什么关系。但既然林牧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再问。
“行,明天去。”
第二天,两人坐公交去了市里的证券营业部。
营业部大厅里,电子屏上一片绿油油。股民们愁眉苦脸,有人唉声叹气,有人骂骂咧咧,有人盯着屏幕发呆,眼睛里全是血丝。
王胖子看着这场面,心里有点发毛:“林牧,你确定要现在炒股?这行情……”
“就是现在。”
林牧拉着他,去柜台开了户。
开户很简单,填表,身份证复印件,留个电话。王胖子全程照做,稀里糊涂就成了一个股民。
走出营业部,王胖子问他:“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它跌到底。”
王胖子不懂,但也不问。他把银行卡和密码都给了林牧,说:“你看着办吧,反正我也不懂。”
林牧接过卡,心里有了底。
现在,就等10月了。
2008年10月,沪指跌到1664点。
那天,林牧一个人去了营业部。
大厅里冷冷清清,没几个人。电子屏上,数字跳动着,绿得刺眼。有个老头站在屏幕前,看着自己的股票,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林牧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数字。
1664.93。
他等了一个月,终于等到了。
他没有犹豫,用王胖子账户里的三千五百块,全仓买入。
买的股票,是他上辈子记得最清楚的一支——某券商股。他知道这支股票一年后会涨五倍,两年后会涨十倍。
买入之后,他离开营业部,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它涨起来。
等第一桶金到手。
2009年4月。
沪指涨到2500点。
林牧的那支券商股,涨了两倍。
三千五,变成一万。
他没有卖。
继续等。
2009年7月。
沪指突破3000点。
券商股继续涨。
一万,变成两万五。
还是没有卖。
王胖子有点急了。他每天晚上都问林牧:“涨了吗?涨了多少?什么时候卖?”
林牧每次都说:“再等等。”
王胖子心里打鼓,但他信任林牧,没有催。
2009年8月。
沪指冲到3478点。
券商股涨到顶峰。
林牧的那支股票,从买入价算,涨了五倍。
三千五,变成一万七千五。
林牧清仓了。
那天晚上,他把王胖子叫到操场边,把一张银行卡递给他。
王胖子接过卡,问:“多少?”
“一万七千五。本金三千五,赚了一万四。分你一半,七千。”
王胖子愣住了。
他拿着那张卡,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林牧,你怎么知道的?”
林牧看着他,说:“我说过,我做过一个梦。”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行,你做的梦挺准。”
他把卡收起来,拍了拍林牧的肩膀:“下次还带我。”
林牧点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三千五变成一万七,只是小打小闹。
真正的机会,还在后面。
2009年剩下的时间里,他又做了几次短线。
每次都不大,几千块进出,赚个百分之二三十就走。
到年底,他的账户里,躺着五万块。
五万块。
上辈子,他攒到这个数,用了两年。
这辈子,用了不到一年。
王胖子分到两万,整个人都飘了。他请林牧吃了顿好的,然后问:“哥,下一步干嘛?”
林牧想了想,说:“下一步,开淘宝店。”
“淘宝店?”王胖子愣住了,“那是什么?”
林牧笑了。
2009年,淘宝商城刚刚改名天猫,电商元年即将到来。
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林牧知道。
这是下一个风口。
但他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开店。
他跟王胖子说:“胖子,这次还得用你的名字。”
王胖子已经习惯了,点点头:“行。”
2010年春节后,林牧开始忙活起来。
他在城中村租了一个仓库,二十平,一个月八百。买了台二手电脑,三千块。拉了根网线,一年六百。招了个客服,是他高中同学,一个月一千五。
淘宝店,正式开张。
卖女装。
上辈子他做过服装,知道什么款好卖,什么款滞销,什么拍照风格点击率高,什么详情页转化好。
第一个月,卖了五件。亏本。
第二个月,卖了二十件。保本。
第三个月,一款连衣裙突然爆了。
一天卖三十件。
一周卖两百件。
林牧和王胖子两个人,打包打到手软。
王胖子一边打包一边说:“林牧,咱这是要发啊?”
林牧笑笑:“还早。”
第四个月,他们又租了一个仓库,招了三个打包工。
第五个月,店铺月销突破一千件。
第六个月,突破三千件。
年底算账,这一年,净利润三十万。
三十万。
上辈子,他赚到这个数,用了三年。
王胖子拿到分红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忽然问了一句话:
“林牧,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牧正在对账,闻言抬起头:“什么意思?”
“就是……”王胖子挠挠头,“你怎么知道这些?选什么款,怎么拍照,怎么搞活动……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林牧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研究过。”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点点头:“行,你研究过。”
他没再问。
这就是王胖子。他信任一个人,就不追问。
但林牧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十万,在电商这个行当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真正的风口还没来。
他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布局。
但不是以自己的名义。
他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
第一个,是老韩。
老韩全名叫韩东,是计算机系的研究生。上辈子,他是林牧的技术合伙人,两人一起做过好几个项目。这辈子,他还在读研,还在为毕业论文发愁。
林牧请他吃了顿烧烤。
“老韩,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老韩撸着串,嘴里含糊不清:“什么事?”
“我想注册一家公司,做APP。”
“做APP?”老韩来了兴趣,“什么APP?”
林牧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想法——一个陌生人社交APP,基于位置,可以聊天、发动态、交朋友。上辈子,这样的APP火了好几个,有的甚至做到了上市。
老韩听完,眼睛亮了:“这个想法不错。”
“但我不能出面。”
老韩愣了:“为什么?”
“我不想出名。”
老韩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林牧,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两人聊到凌晨三点。
最后达成协议:老韩出面注册公司,做法人代表,负责技术。林牧出钱,出思路,不占股份——至少不占名义上的股份。
至于利益怎么分,两人签了一份代持协议。
林牧找来了陈律师。
陈律师是林牧找的另一个人。
上辈子,陈律师是他的法律顾问,替他处理过很多棘手的事。这辈子,陈律师还在一家小律所打工,每天为案源发愁。
林牧找他谈了一次。
“陈律师,我想请你做我的私人法律顾问。”
陈律师愣了:“林总,我才刚入行……”
“我就喜欢刚入行的。”
陈律师不明所以,但还是答应了。
林牧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注册几家空壳公司,法人找不相干的人,层层嵌套,查不到源头。
陈律师问:“这是要做什么?”
林牧说:“保护隐私。”
陈律师点点头,没再问。
就这样,林牧的代理人网络,开始搭建起来。
2011年,APP上线。
2012年,用户突破一百万。
2013年,用户突破一千万。
融资,一轮接一轮。
老韩成了科技圈的新星,接受采访,参加论坛,被投资人追着跑。他在采访里说:“我只是运气好,抓住了风口。”
没人知道,真正抓住风口的人,是一个每天窝在出租屋里、看着电脑屏幕的年轻人。
那些融资,那些股份,那些收益,一层一层嵌套,最后流进林牧控制的账户。
三年时间,APP被巨头收购,套现八千万。
八千万。
林牧坐在出租屋里,看着账户上的数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够了。
这辈子的第一桶金,够了。
从三千五到八千万,用了五年。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能配得上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2013年的江城。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他在人群中寻找一个身影。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她在哪里?
他想起上辈子听说的事:苏晚晴出国了,再也没回来。
但这一世,他一定会找到她。
不管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