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的石阶下,雪子停下了脚步,转身望向林信。
细雪落在她金色的发梢和狐耳上,很快融成晶莹的水珠。
“注意安全,信君。”
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林信笑了,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开:“放心吧雪子姐,现在可是太平年月,没什么不安全的。”
“就是因为太平年月,才更要多加小心。”
雪子轻轻摇头,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忧虑。
“太阁大人统一了诸国,仗打完了,武士们却还在。那些习惯用刀剑说话、如今却无所事事的人,有些还是功臣之后,如今太阁年迈而继承人年幼……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的。”
她微微前倾,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
“好好答应我,好吗?”
“好,我一定会回家的,雪子姐。”
“那约定好了。”
大约只需要五个小时的步行,就可以赶到品川凑。
港口区的空气混杂着海腥、鱼货和陌生的香料气味。
这里比浅草町内喧嚣得多,力工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不同口音的语言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不过林信此刻无暇观察这些。
他回忆着健一的纸条上所写的特征。
“褐色羽织,岛田家没出息的三儿子。拉拢地痞,专在港口收‘停泊税’。”
恰好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趾高气扬地指挥着手下,从一艘商船的管事手里接过钱袋,掂了掂,不满地说了句什么,管事又赔笑着添了几枚银钱。
纸条上还特意写了“这白痴扣押了一艘西洋人的商船”
林信了然。
涉及外邦,就不再是简单的町内纠纷了。
理论上来说,因为江户领主大人的政策,外国商船并不会停靠在这里,但难免遭遇意外紧急靠岸或是其他原因。
好在,这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只要及时处理就问题不大。
从背后解下用布包裹的长刀,林信入手沉甸甸的。
他抽出半截刀身,如一泓秋水,映着雪光。
名曰“归海”。
用布条迅速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像一道影子,从仓库的阴影中掠出,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码头的木质围栏。
岛田三郎正数着今天的“收获”,嘴角咧到耳根。
这差事油水真足,比在家看老头子脸色快活多了。
他盘算着晚上去哪家茶屋……
“什么人?!”
手下的惊呼打断了他的美梦。
岛田抬头,只见一个蒙面人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们面前,手中提着一把长刀。
来人一言不发,身形晃动。
“砰!”
带着刀鞘,狠狠砸在最前面一个混混的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就软倒在地。
几乎同时,蒙面人拧身横扫,如同鞭子,精准地抽在另一人的咽喉上。
两人瞬间倒地,失去战力。
干脆利落,毫无花哨。
“混账!给我上!宰了他!”
岛田又惊又怒,拔出了自己的佩刀。
剩下的十几个地痞嗷嗷叫着冲上去,林信手腕一抖,长刀终于出鞘,清亮的刀光在昏沉的雪天中划出一道寒芒。
他左手倒持刀鞘,格开一记斜劈的刀光,顺势用鞘尾重重砸中那人的面门,同时右手长刀翻转,用刀背磕开一柄试图偷袭的匕首,刀柄随即如毒蛇出洞,撞进持刀者的心窝,随机那人惨叫着蜷缩倒地。
电光石火间,又有两人倒下。
但林信刻意留手,未取性命。
这反而让剩下的地痞看出“此人不敢杀人”,凶性更盛。
可惜,实力的差距并非凶性能弥补。
刀光伴随着骨头折断的脆响和痛苦的哀嚎。
不过十几个呼吸,码头边还能站着的,只剩下林信和脸色发白的岛田三郎。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呻吟打滚的人。
林信甩了甩刀身上的雪水,看向岛田。
这个纨绔子弟虽然眼神惊惧,却依然恶狠狠地瞪着他,紧紧握刀。
不错,至少没有背向敌人逃跑。
“你……你到底是谁?”岛田色厉内荏地吼道。
林信不答,迈步向前。
两人距离约五步。
在剑道中,这是“一足一刀”的领域之外——即一步之内,刀锋可及。
跨入这个距离,便是瞬间的生死交锋。
五步之遥,则给了双方反应和变化的余地。
岛田看着步步逼近的蒙面人,眼中闪过狠色。
他忽然将打刀交到左手,右手迅速探入怀中。
掏出来的,是一柄乌黑锃亮的短筒火枪。
西洋铁炮。
林信脚步微顿。
他认得这东西。
年幼时在故国,那些高鼻深目的蓝眼商人曾得意地展示过这种武器,声称它能跨越百步取人性命,是“新时代的兵器”。
距离,这个剑客需要锻炼、掌控的概念,在一声轰鸣和一道火光面前,就会变得脆弱不堪。
“去死吧!”岛田狞笑着,扣下扳机。
“砰——!!!”
火光迸射,巨响震动了码头上空,连雪片似乎都为之一滞。
铅弹撕裂空气,裹挟着死亡的气息,直奔林信面门。
在枪响的刹那,他动了。
长刀自下而上撩起,轨迹简洁朴素。
刀锋没有硬撼铅弹,在接触的瞬间,以肉眼难辨的精微角度一触、一引、一偏——第一刀,改变了铅弹的轨迹。
刀势未尽。
在偏转的极致处,手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逆势翻转,长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以更凌厉的势头反斩而下!
第二刀,沿着铅弹表面那道浅浅的、被第一刀划出的白痕,精准劈落!
“叮!”
一声清脆到几不可闻的声响。
那颗尚带灼热与旋转的铅弹,在空中被干净利落地剖成两半,变成两瓣扭曲的金属,无力地坠落在积雪的码头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硝烟袅袅。
岛田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瞪大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难以置信,火枪口兀自冒着青烟。
而林信的身影,已在铅弹裂开的下一瞬,如离弦之箭穿透飘散的硝烟与雪花。
岛田甚至来不及思考,更别提装填第二发弹药,冰冷的刀鞘已经当头砸下。
寒意刺骨中暂时得以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