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浅草。
初雪在昨夜悄然而至,待到晨光撕开冬日的灰蒙时,天地已覆上一层松软的白。
寒气刺骨,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凛冽的清新。
院中,林信呼出一口绵长的白气,缓缓收势。
他仅着单衣,汗水浸湿了后背,在低温下蒸腾起薄薄的白雾。
持续基础锻炼的同时筋骨舒展,寒意也被驱散了几分。
“信君?”
身后传来轻柔的呼唤,像羽毛拂过心尖。
林信转身。
雪子就站在廊下,手里捧着折叠整齐的布巾。
她身形娇小,裹在素雅的淡青色冬衣里,更显玲珑。
柔顺的金色长发如瀑垂落腰际——那不是横须贺港西洋商人那种炫目的灿金,而是更温润的颜色,仿佛秋日阳光下饱满的稻穗,又像拂晓时分天边第一缕染着暖意的辉光,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踏实又暖和。
此刻,那双同色的、温润的眼眸正含着笑望着他。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发间那对毛茸茸的三角耳朵,金色的绒毛尖端带着些许纯净的白,此刻正微微抖动着,透着主人的关切。
“早上好,雪子姐。”
林信扬起笑容,快步走过去。
“快去擦擦,仔细着凉。”
浅草雪子——这位外貌看似年幼少女,实则照顾了林信多年的狐妖姐姐,很自然地让林信坐下,用手中干燥柔软的布巾替他擦拭额际和颈后的汗。
动作熟稔又轻柔。
“我自己来就好……”
林信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头。
雪子却不依,轻轻将他转回去,继续擦拭他后背的汗湿,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听话。”
擦完了,她顺手揉了揉林信半湿的黑发,感叹道:“转眼间,信君坐着都快和我站着差不多高了,想当初第一次见面,你还只到我肩膀呢。”
回忆起往事,她眉眼弯弯,笑意流淌。
头顶那双敏感的耳朵也跟着愉悦地抖动了一下。
林信耳根发热,连忙岔开话题:“难得雪子姐过来,我去准备早饭。”
“在你专心练剑的时候我就准备好啦!”
雪子拉着他进屋。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矮桌上已摆好了早餐:锅里冒着热气,添加了白味增的杂煮,主要是萝卜和芋头,几块烤得微焦的鲑鱼,还有一小碟碧绿的渍菜。
在冬季蔬菜难得的时节,这样的早餐堪称丰盛。
雪子总是有这种本事,能在入冬前用有限的银钱,囤积好耐放的萝卜、芋头,将小小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饭菜也从不敷衍。
至于那份碧绿的渍菜——小松菜,是难得在冬天也很容易培育的绿色蔬菜,因为城下町大量的种植现在也很便宜。
林信刚要坐下,雪子已拿起叠放在一旁的外套,示意他抬手。
“雪子姐,我自己能穿……”
“就让我再照顾你一下吧”,雪子的声音轻柔却坚定,“能这样照顾信君的日子,可不多了呢。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她仔细地抚平衣襟,系好衣带,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妥帖。
林信心中微动,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那对微微下垂的耳朵,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响亮又略带急躁的拍门声,伴随熟悉的喊叫:
“信!开门!是我!”
话音未落,来人似乎已等不及,自顾自推开并未上锁的院门闯了进来。
一股寒气混杂着淡淡的酒气随之卷入。
山田健一大咧咧地踩着积雪走进院子,身上穿着绣有山茶花纹章的黑色羽织,头发有些乱,眼下带着熬夜的微青,但精神头很足。
他一眼看到廊下的林信和雪子,咧嘴笑道:“哟!好兄弟!雪子小姐也在,早啊!您今儿个气色真好!”
他嘴里说着奉承话,眼神示意抱歉打扰。
雪子对他的唐突不以为意,温婉地回以一笑,微微欠身:“健一君,早。看你这模样,怕是一夜未眠。一起用早餐吧,虽然清淡,对此刻的身体却正好。”
“不了不了!”
健一连连摆手,随即苦着脸。
“你们也听说了吧,有位了不得的贵人,从难波城,来江户了!接下里我得忙得脚不沾地。”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不由分说塞进林信手里:“老样子,还是那些活儿,拜托你了,好兄弟!接下来也得全靠你多照看,报酬加倍!”
是“治安维持”工作——收拾闹事的武士或者外国人。
作为浅草番头的儿子,健一谋了个巡逻治安队长的衔,平日这些事,多半都落在了他“最能干、脾气最好、剑术还莫名其妙厉害”的好兄弟林信头上。
为了日后的准备和顾及彼此的颜面名声,他很难对那些武士或西洋野蛮人出手,而作为异邦人的林信就非常合适。
林信也大概明白是什么情况,点点头:“了解。你放心去忙贵人的事,估计伯父给你安排进去很不容易。”
“就知道你靠得住!”
健一用力拍了拍林信的肩膀,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露出男人间都懂的神色:“昨晚在那边……新来了几位姑娘,那真是……等这阵忙完,哥哥我带你去见识!”
他声音虽低,但雪子那对狐耳何其灵敏,早已微微一动。
她面色不变,声音依旧温和:“健一君。”
健一脖子一缩,干笑两声:“我先走了,信,我那地盘就靠你了!”
说完转身一溜烟跑了,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匆忙的脚印。
林信看着好友消失的背影,将纸条仔细收好。
一回头,对上雪子了然又略带嗔怪的眼神。
“雪子姐……”
“唉,先吃饭吧”,雪子打断他,将盛好的杂煮推到他面前,筷子摆放得整整齐齐,“我不会阻止你去做这些打打杀杀的工作,但要小心,我不在身边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温度恰好,萝卜绵软入味汤汁饱满,鲑鱼咸香适度。
林信安静地吃着,雪子就坐在对面,小口吃着,时不时抬眼看他,目光柔和。
窗外,雪又细细密密地飘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庭院、屋顶和远方的街町。
小小的屋子里,炭火噼啪,香气袅袅。
这一刻的安宁与温暖,是如此真实而宝贵。
林信慢慢咀嚼着食物,心里思考着那位“从难波城来的贵人”。
难波城……那可是那位如今权势滔天的大人物的居城。
这位贵人来到江户,是要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