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百年

云轻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前世,坐在那间狭小的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零星有几盏灯火,像是疲惫的眼睛。

他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看着右下角的时间从03:00变成03:01,变成03:02——

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尽的灰白色雾气,像是最浓的霾。

“这是哪儿?”

他开口说话。

他愣住了。

他能说话了?

他低头看自己——有手,有脚,有身体,穿着一件白色长袍,是他前世最喜欢的那件睡衣。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云轻尘转身。

雾气里走出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那东西有人形的轮廓,但看不清面容,像是由雾气凝聚而成,随时都会散去。

“你是谁?”

“我?”那东西笑了一声,“我是你,也不是你。”

云轻尘皱眉:“说人话。”

那东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几百万年了,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

云轻尘心里一动:“饕?”

“认出来了?”

“你这样子……”云轻尘上下打量它,“挺抽象的。”

“抽象?”饕显然没听过这个词,“什么意思?”

“就是……挺艺术的。”

饕更困惑了。

云轻尘懒得解释:“这是哪儿?我死了?”

“没死,”饕说,“但也差不多了。你现在的状态,叫‘沉睡’——介于生与死之间,醒不过来,也死不透。”

云轻尘沉默了一会儿:“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饕摊手,“我跟你一起睡的,我怎么知道?”

云轻尘:“……”

“别这么看我,”饕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你透支得太狠了,那一下把本源都抽干了,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云轻尘想起那只妖兽,想起那个抓住他叶子的女孩。

“她呢?那个女孩——”

“活着,”饕说,“她娘把她救走了,临走还给你留了块玉。”

云轻尘松了口气。

活着就好。

“你先别急着操心别人,”饕说,“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你现在这样子,能不能醒过来都是问题。”

“怎么才能醒?”

“等。”

“等多久?”

“不知道,”饕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年,可能几百年——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云轻尘沉默。

“怕了?”饕问。

“怕有什么用?”云轻尘说,“我又动不了。”

饕又笑了:“你这心态,倒是挺适合当萝卜的。”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我知道。”

两个人在雾气里站了一会儿。

云轻尘忽然问:“你之前说,你是神兽?”

“对。”

“那你怎么会被关在萝卜里?”

饕沉默。

“不想说就算了。”

“不是不想说,”饕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忘了。”

“忘了?”

“几百万年,太久了,”饕说,“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我怎么进来的,被谁关进来的,关进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全都忘了。只记得自己叫饕,是神兽,喜欢吃。”

云轻尘看着它模糊的面容,忽然觉得这老怪物有点可怜。

“那你想出去吗?”

饕愣了一下。

“出去?”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出去……能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饕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不知道。”

云轻尘没有再问。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无尽的灰白色雾气里,一站就是很久。

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日夜的交替,只有两个意识,在一片虚无中相对无言。

有时候饕会说话,讲一些它还记得的碎片——某次吃了一道特别好吃的天劫,某次遇到一个很有趣的修士,某次差点被噎死。

有时候云轻尘会说话,讲他前世的那些事——加班、改方案、甲方、外卖、凌晨三点的城市。

饕听不懂,但它听着。

有时候两个人都沉默,就那样站着,像两棵不会动的树。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

某一刻,云轻尘忽然感觉到什么。

“饕。”

“嗯?”

“外面……好像有动静。”

饕也感应到了。

“有东西在碰你。”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是活的。”

云轻尘试着感知。

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触碰他的叶子——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他。

是一只鸟?

还是一只兔子?

“是人。”饕说。

云轻尘愣住。

人?

“一个小女孩,”饕的感知比他清晰,“穿着粗布衣裳,扎着两个辫子,正在给你浇水。”

给我浇水?

“对。一边浇一边嘀咕什么……”

饕凝神听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

“她说:‘小萝卜,你快醒醒吧,我每天都给你浇水,你怎么还不醒啊?’”

云轻尘沉默。

“她还说:‘我叫沈清音,你救过我,我记着呢。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沈清音。

那个女孩。

她……还活着。

而且,她回来了。

云轻尘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想说话,想说“我听到了,我没事,你快回去修炼”,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听着。

听着那个小小的声音,每天来看他,每天给他浇水,每天对着他说话。

“小萝卜,我今天练剑练得手都肿了,但我没哭。”

“小萝卜,我娘说你是高人,是真的吗?”

“小萝卜,我今天突破练气期了!我厉不厉害?”

“小萝卜,有人欺负我,我把他打跑了。我现在可厉害了!”

“小萝卜,你怎么还不醒啊……”

“小萝卜,我想你了。”

云轻尘在雾气里站着,一动不动。

饕在旁边看着,难得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饕才轻轻说:“小子,你这一下,救对人了。”

云轻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快点醒过来。

快点。

再快点。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清音的声音在变化,从稚嫩变得清脆,从清脆变得清冷。

她来的次数变少了,不再是每天来,而是三天一次,五天一次,十天一次。

但她每次来,都会在萝卜旁边坐很久。

“小萝卜,我筑基了。”

“小萝卜,我娘说我是天才。”

“小萝卜,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参加一个试炼。你等我回来。”

她走了。

很久都没有回来。

云轻尘在雾气里等着,一天又一天。

饕有时候会陪他说话,有时候沉默。

“她不会出什么事吧?”云轻尘问。

“应该不会,”饕说,“那丫头命硬。”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云轻尘:“……”

又过了很久。

沈清音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小萝卜,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清冷的少女嗓音,而是带着几分成熟、几分疲惫。

“我受了点伤,但没事,养养就好。”

“小萝卜,你知道吗,我试炼的时候差点死了。最后一刻,我忽然想起你。”

“我想起那天,我倒在荒原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后我抓住了一片叶子。”

“那片叶子是温的。”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会死。”

云轻尘的叶子动了动——虽然他自己不知道。

但沈清音看到了。

她愣住,然后凑近,仔细看着那根枯黄的萝卜。

叶子还是枯黄的,身体还是黯淡的。

但刚才那一下,不是风。

“小萝卜?”她的声音发抖,“是你吗?”

没有回应。

但她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就知道你没死,”她说,“我就知道。”

从那天起,她又开始每天来。

每天给他浇水,每天对着他说话。

“小萝卜,我今天结丹了。”

“小萝卜,我娘让我接管家族事务,我不想管,但没办法。”

“小萝卜,有人来提亲,我把他轰出去了。”

“小萝卜,我……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云轻尘在雾气里愣住。

饕在旁边笑得打滚:“哈哈哈哈哈哈!小子,你被表白了!被一个小丫头表白了!哈哈哈哈!”

云轻尘:“……闭嘴。”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我更想笑了!哈哈哈哈!一根萝卜!有人喜欢一根萝卜!”

云轻尘:“你再笑我就把自己吃了。”

饕笑得更大声了。

但笑着笑着,它忽然停下来。

“小子。”

“嗯?”

“有人来了。”

“谁?”

“很多人。”

云轻尘也感知到了。

外面有很多气息,正在靠近。

沈清音也察觉到了。

她站起身,挡在萝卜前面,手按在剑柄上。

“沈清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你果然在这儿。”

“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那男人笑着,“就是想看看,能让沈家大小姐天天往荒原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宝贝。”

“这里没有宝贝。”

“没有宝贝?”那男人走近几步,“那你让开,让我们看看。”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沈清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这是我师父。”

对面愣住了。

“师父?”那男人笑起来,“你师父?沈清音,你什么时候拜的师?拜的什么师?这荒原上除了土就是草,哪来的师父?”

“我说了,这是我师父。”

“那让你师父出来见见我们啊。”

沈清音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

但她没有动。

她知道,她现在打不过这些人。

对面有五个金丹期。

她只有一个人。

“怎么?”那男人逼近一步,“不让看?那我自己看。”

他伸出手,朝萝卜抓去。

然后,他愣住了。

一只脚,踩在他脸上。

那只脚凭空出现,穿着白色的布鞋,踩得他鼻梁骨咔嚓一声响。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十丈外的地上,昏死过去。

其余四个人愣住。

他们看着那个凭空出现的人——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青年,面容清秀,眼神淡漠,头发随意披散着,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

他从哪儿来的?

没人看见。

他就那么站在萝卜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抬起头,看向那四个人。

“谁想碰我的萝卜?”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但那四个人同时后退一步。

不是怕。

是本能的恐惧。

像是兔子看到老虎,羊看到狼。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无法抗拒的压制。

沈清音也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青年转过身,看向她。

他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像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

“沈清音?”

她点头。

“我叫云轻尘。”

他顿了顿,指了指地上那根枯黄的萝卜。

“就是它。”

沈清音张了张嘴,眼眶忽然红了。

十年了。

她等了十年。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