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轻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净圆润,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握了握拳,感受着那种久违的、属于人类的触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眼前那个眼眶通红的姑娘。
十年过去,她长大了。
当初那个扎着两个辫子、满脸是血、抓着他叶子不放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身青色长裙,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几分清冷。
但此刻,那清冷被泪水冲得七零八落。
“你……”沈清音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就是……小萝卜?”
云轻尘点头。
“可是你怎么会……”她上下打量他,“你怎么能变成人?”
“化形,”云轻尘说,“修炼到一定程度,就能化形。”
“修炼?”沈清音更困惑了,“你不是……不是一根萝卜吗?”
“是啊,”云轻尘理所当然地说,“萝卜就不能修炼?”
沈清音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萝卜能修炼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她眼前这个从萝卜里走出来的人,活生生地站在这里,由不得她不信。
“那……”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一直都醒着?这十年,我每天来,你都听得到?”
云轻尘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些日子,在无尽的灰白色雾气里,听着那个小小的声音每天对他说话,从稚嫩到清脆,从清脆到清冷。
“听得到,”他说,“都听得到。”
沈清音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起自己说过什么——练剑练得手肿了没哭,突破练气期很厉害,有人欺负她被打跑了,还有……
还有那句“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云轻尘看着她通红的脸,嘴角微微勾起。
“你脸红什么?”
“没、没有!”沈清音下意识反驳,“我哪有脸红!”
“有。”
“没有!”
“刚才有句话我听得特别清楚,”云轻尘故意放慢语速,“‘我好像有点——’”
“不许说!”
沈清音扑上来捂住他的嘴。
云轻尘没躲。
她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唇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两个人同时愣住。
沈清音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退后两步,低着头,耳尖红得要滴血。
云轻尘也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移开目光。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咳咳。”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云轻尘脸色一变。
糟了。
饕。
“你小子可以啊,”饕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浓浓的揶揄,“刚化形就撩姑娘,还撩得挺自然。”
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多好看啊,十年等待,一朝重逢,你侬我侬,情意绵绵——”
你给我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饕笑得直打颤,“但你别忘了,你只能化形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你就得变回萝卜。”
云轻尘心里一沉。
他差点忘了这茬。
透支沉睡了十年,虽然醒来后修为有所恢复,但远没到能长时间维持人形的程度。刚才为了吓退那些人,他强行化形,已经消耗了不少能量。
最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他就会变回去。
“怎么了?”沈清音察觉到他的异样。
云轻尘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只能维持人形一个时辰,”他说,“一个时辰后,就会变回萝卜。”
沈清音愣住。
“那你——”
“需要继续修炼,”云轻尘说,“修炼到能长时间化形,甚至永久化形。”
“需要多久?”
“不知道,”云轻尘摇头,“可能几年,可能几十年,可能……”
他没说完。
但沈清音懂了。
可能永远都做不到。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那我等你。”
云轻尘一愣。
“你等我?”
“对,”沈清音说,“你救我一次,我等了你十年。你如果再睡过去,我就再等。等多少年都等。”
云轻尘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沈清音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这个还你。”
是一块玉佩。
云轻尘接过来,低头看去。
玉佩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你娘的?”
“嗯,”沈清音点头,“她说这是她留给你的信物,让你以后拿着去沈家找她。”
云轻尘想起那个白衣女子,一剑斩断妖兽头颅的身影。
“你娘……是个高手?”
“元婴期,”沈清音说,“沈家的家主。”
元婴期。
云轻尘对修仙界的境界划分已经有了大致了解——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大乘、渡劫。
元婴期,已经是能称霸一方的强者。
“她很厉害,”沈清音继续说,“但她从来不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那天我被追杀,昏过去,醒来就在家里,身上的伤全好了。”
她看着云轻尘:“是你救的我,对不对?”
云轻尘点头。
“那只妖兽呢?”
“死了。”
“你杀的?”
云轻尘想了想,说:“算是吧。”
“算是?”沈清音皱眉。
“我用根须缠住它,断了它四条腿,”云轻尘说,“然后你娘来了,一剑斩了它。”
沈清音沉默。
她想象那个画面——一根萝卜,从土里伸出无数根须,缠住一头妖兽,生生绞断它的四肢。
那得需要多大的力量?
“你那时候……才刚修炼吧?”
“对,”云轻尘说,“刚修炼了几天。”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
刚修炼几天,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她想起自己这十年,自诩天才,年纪轻轻就结丹成功,心里不免有些骄傲。
但跟眼前这根萝卜比起来,她那点骄傲,简直可笑。
“你到底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云轻尘想了想,说:“万木之祖的后裔。”
沈清音愣住。
万木之祖?
那个传说中的存在?
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棵树,万木之源,众生之祖?
“你是……树祖的后人?”
“算是吧,”云轻尘说,“据说是最后一颗种子,退化成了萝卜。”
沈清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枯黄的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清秀的青年,脑子里乱成一团。
树祖的后裔。
化成人形。
修炼几天就能绞杀妖兽。
她这十年,到底守着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别想太多,”云轻尘看出她的心思,“我现在还很弱,刚才化形就耗了大半能量。真要打起来,我连你都打不过。”
沈清音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
她忽然笑了。
“那我保护你。”
云轻尘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我保护你,”沈清音认真地看着他,“你救过我,我等了你十年,现在你刚醒来,还很弱,那就换我保护你。”
云轻尘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好,”他说,“那你保护我。”
沈清音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那是这十年来,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远处传来几声呻吟。
云轻尘转头看去,那五个金丹期修士还躺在地上,四个在装死,一个还在昏迷。
“他们怎么处理?”他问。
沈清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换上几分冷意。
“他们是陈家的人,”她说,“陈家和我们沈家是世仇,一直想找机会对付我。今天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放他们回去,”沈清音说,“让他们带个话。”
她走到那个昏迷的人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脸。
那人悠悠醒来,看到沈清音,脸色大变。
“你、你想干什么?”
“回去告诉你们家主,”沈清音说,“这荒原上的萝卜,是我沈清音的师父。谁敢动它,就是与我沈家为敌。”
那人愣住:“师父?”
“对,师父,”沈清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清楚了吗?”
那人连连点头。
“滚吧。”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清音走回云轻尘身边,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这样就行?”
“行,”沈清音说,“消息传出去,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动你了。至于暗地里——”
她顿了顿,笑容里带了几分狡黠。
“暗地里有我。”
云轻尘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这十年,真的长大了。”
沈清音的脸又红了。
她低头,小声说:“那当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云轻尘看着她的发顶,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刚才说……我是你师父?”
沈清音抬起头,眨眨眼:“对啊。”
“我什么时候成你师父了?”
“刚才,”沈清音理直气壮,“你对那几个人说,‘谁想碰我的萝卜’,然后又从萝卜里走出来,这不是师父是什么?”
云轻尘哭笑不得:“那是——”
“那就是师父,”沈清音打断他,“你救了我,我等了你十年,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保护我——你不当我师父,谁当我师父?”
云轻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再说了,”沈清音继续说,“你可是树祖的后裔,我当你徒弟,不亏吧?”
云轻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随你吧。”
沈清音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那师父,你现在要去哪儿?”
云轻尘看了看四周。
荒原还是那个荒原,一望无际,草木稀疏。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陈家的人回去后,肯定会把消息传开。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他——有人想拜师,有人想试探,有人想抓他。
他需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我想……”他开口,忽然脸色一变。
糟了。
一个时辰到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底开始,一点点消散。
“师父?!”沈清音慌了。
云轻尘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双腿,苦笑了一下。
“看来……得下次再聊了。”
“你什么时候能再醒?”
“不知道,”他说,“可能几天,可能——”
他没说完,就彻底消失了。
地上,那根枯黄的萝卜静静地埋在土里,叶子微微抖了抖。
沈清音愣愣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蹲下身子,看着那根萝卜,眼眶又红了。
“师父?”
萝卜的叶子又抖了抖,像是在回应她。
沈清音盯着那片枯黄的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你这个师父,”她轻声说,“怎么这么不靠谱啊。”
风吹过荒原,卷起几片落叶。
萝卜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摆动。
旁边,沈清音坐在那里,守着它,像过去十年一样。
但这一次,她知道——
它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