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化形

云轻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净圆润,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握了握拳,感受着那种久违的、属于人类的触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眼前那个眼眶通红的姑娘。

十年过去,她长大了。

当初那个扎着两个辫子、满脸是血、抓着他叶子不放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身青色长裙,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几分清冷。

但此刻,那清冷被泪水冲得七零八落。

“你……”沈清音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就是……小萝卜?”

云轻尘点头。

“可是你怎么会……”她上下打量他,“你怎么能变成人?”

“化形,”云轻尘说,“修炼到一定程度,就能化形。”

“修炼?”沈清音更困惑了,“你不是……不是一根萝卜吗?”

“是啊,”云轻尘理所当然地说,“萝卜就不能修炼?”

沈清音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萝卜能修炼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她眼前这个从萝卜里走出来的人,活生生地站在这里,由不得她不信。

“那……”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一直都醒着?这十年,我每天来,你都听得到?”

云轻尘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些日子,在无尽的灰白色雾气里,听着那个小小的声音每天对他说话,从稚嫩到清脆,从清脆到清冷。

“听得到,”他说,“都听得到。”

沈清音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起自己说过什么——练剑练得手肿了没哭,突破练气期很厉害,有人欺负她被打跑了,还有……

还有那句“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云轻尘看着她通红的脸,嘴角微微勾起。

“你脸红什么?”

“没、没有!”沈清音下意识反驳,“我哪有脸红!”

“有。”

“没有!”

“刚才有句话我听得特别清楚,”云轻尘故意放慢语速,“‘我好像有点——’”

“不许说!”

沈清音扑上来捂住他的嘴。

云轻尘没躲。

她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唇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两个人同时愣住。

沈清音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退后两步,低着头,耳尖红得要滴血。

云轻尘也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移开目光。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咳咳。”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云轻尘脸色一变。

糟了。

饕。

“你小子可以啊,”饕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浓浓的揶揄,“刚化形就撩姑娘,还撩得挺自然。”

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多好看啊,十年等待,一朝重逢,你侬我侬,情意绵绵——”

你给我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饕笑得直打颤,“但你别忘了,你只能化形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你就得变回萝卜。”

云轻尘心里一沉。

他差点忘了这茬。

透支沉睡了十年,虽然醒来后修为有所恢复,但远没到能长时间维持人形的程度。刚才为了吓退那些人,他强行化形,已经消耗了不少能量。

最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他就会变回去。

“怎么了?”沈清音察觉到他的异样。

云轻尘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只能维持人形一个时辰,”他说,“一个时辰后,就会变回萝卜。”

沈清音愣住。

“那你——”

“需要继续修炼,”云轻尘说,“修炼到能长时间化形,甚至永久化形。”

“需要多久?”

“不知道,”云轻尘摇头,“可能几年,可能几十年,可能……”

他没说完。

但沈清音懂了。

可能永远都做不到。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那我等你。”

云轻尘一愣。

“你等我?”

“对,”沈清音说,“你救我一次,我等了你十年。你如果再睡过去,我就再等。等多少年都等。”

云轻尘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沈清音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这个还你。”

是一块玉佩。

云轻尘接过来,低头看去。

玉佩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你娘的?”

“嗯,”沈清音点头,“她说这是她留给你的信物,让你以后拿着去沈家找她。”

云轻尘想起那个白衣女子,一剑斩断妖兽头颅的身影。

“你娘……是个高手?”

“元婴期,”沈清音说,“沈家的家主。”

元婴期。

云轻尘对修仙界的境界划分已经有了大致了解——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大乘、渡劫。

元婴期,已经是能称霸一方的强者。

“她很厉害,”沈清音继续说,“但她从来不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那天我被追杀,昏过去,醒来就在家里,身上的伤全好了。”

她看着云轻尘:“是你救的我,对不对?”

云轻尘点头。

“那只妖兽呢?”

“死了。”

“你杀的?”

云轻尘想了想,说:“算是吧。”

“算是?”沈清音皱眉。

“我用根须缠住它,断了它四条腿,”云轻尘说,“然后你娘来了,一剑斩了它。”

沈清音沉默。

她想象那个画面——一根萝卜,从土里伸出无数根须,缠住一头妖兽,生生绞断它的四肢。

那得需要多大的力量?

“你那时候……才刚修炼吧?”

“对,”云轻尘说,“刚修炼了几天。”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

刚修炼几天,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她想起自己这十年,自诩天才,年纪轻轻就结丹成功,心里不免有些骄傲。

但跟眼前这根萝卜比起来,她那点骄傲,简直可笑。

“你到底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云轻尘想了想,说:“万木之祖的后裔。”

沈清音愣住。

万木之祖?

那个传说中的存在?

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棵树,万木之源,众生之祖?

“你是……树祖的后人?”

“算是吧,”云轻尘说,“据说是最后一颗种子,退化成了萝卜。”

沈清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枯黄的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清秀的青年,脑子里乱成一团。

树祖的后裔。

化成人形。

修炼几天就能绞杀妖兽。

她这十年,到底守着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别想太多,”云轻尘看出她的心思,“我现在还很弱,刚才化形就耗了大半能量。真要打起来,我连你都打不过。”

沈清音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

她忽然笑了。

“那我保护你。”

云轻尘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我保护你,”沈清音认真地看着他,“你救过我,我等了你十年,现在你刚醒来,还很弱,那就换我保护你。”

云轻尘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好,”他说,“那你保护我。”

沈清音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那是这十年来,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远处传来几声呻吟。

云轻尘转头看去,那五个金丹期修士还躺在地上,四个在装死,一个还在昏迷。

“他们怎么处理?”他问。

沈清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换上几分冷意。

“他们是陈家的人,”她说,“陈家和我们沈家是世仇,一直想找机会对付我。今天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放他们回去,”沈清音说,“让他们带个话。”

她走到那个昏迷的人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脸。

那人悠悠醒来,看到沈清音,脸色大变。

“你、你想干什么?”

“回去告诉你们家主,”沈清音说,“这荒原上的萝卜,是我沈清音的师父。谁敢动它,就是与我沈家为敌。”

那人愣住:“师父?”

“对,师父,”沈清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清楚了吗?”

那人连连点头。

“滚吧。”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清音走回云轻尘身边,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这样就行?”

“行,”沈清音说,“消息传出去,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动你了。至于暗地里——”

她顿了顿,笑容里带了几分狡黠。

“暗地里有我。”

云轻尘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这十年,真的长大了。”

沈清音的脸又红了。

她低头,小声说:“那当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云轻尘看着她的发顶,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刚才说……我是你师父?”

沈清音抬起头,眨眨眼:“对啊。”

“我什么时候成你师父了?”

“刚才,”沈清音理直气壮,“你对那几个人说,‘谁想碰我的萝卜’,然后又从萝卜里走出来,这不是师父是什么?”

云轻尘哭笑不得:“那是——”

“那就是师父,”沈清音打断他,“你救了我,我等了你十年,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保护我——你不当我师父,谁当我师父?”

云轻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再说了,”沈清音继续说,“你可是树祖的后裔,我当你徒弟,不亏吧?”

云轻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随你吧。”

沈清音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那师父,你现在要去哪儿?”

云轻尘看了看四周。

荒原还是那个荒原,一望无际,草木稀疏。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陈家的人回去后,肯定会把消息传开。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他——有人想拜师,有人想试探,有人想抓他。

他需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我想……”他开口,忽然脸色一变。

糟了。

一个时辰到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底开始,一点点消散。

“师父?!”沈清音慌了。

云轻尘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双腿,苦笑了一下。

“看来……得下次再聊了。”

“你什么时候能再醒?”

“不知道,”他说,“可能几天,可能——”

他没说完,就彻底消失了。

地上,那根枯黄的萝卜静静地埋在土里,叶子微微抖了抖。

沈清音愣愣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蹲下身子,看着那根萝卜,眼眶又红了。

“师父?”

萝卜的叶子又抖了抖,像是在回应她。

沈清音盯着那片枯黄的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你这个师父,”她轻声说,“怎么这么不靠谱啊。”

风吹过荒原,卷起几片落叶。

萝卜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摆动。

旁边,沈清音坐在那里,守着它,像过去十年一样。

但这一次,她知道——

它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