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丝地脉能量进入女孩身体的瞬间,云轻尘就后悔了。
他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一根萝卜,不懂医术,不懂功法,不懂救人——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抓住他叶子的那一刻,那种绝望和无助,让他想起了猝死前最后一秒的自己。
所以他做了。
然后他开始害怕。
万一能量太强,把她撑爆了怎么办?
万一能量和她体质冲突,把她害死了怎么办?
万一——
“别慌。”
饕的声音忽然响起,难得正经。
“地脉能量是大地本源,万物的根基,不会伤人。这丫头运气好,你这一下,够她受用一辈子。”
云轻尘一愣: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饕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追她的那个东西,快到了。”
云轻尘的根须也感知到了。
那股妖兽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腥臭和杀意,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地上的女孩昏迷着,一动不动。
云轻尘的叶子焦急地抖动。
怎么办?
他只是一根萝卜,动不了,打不过,什么也做不了——
“想救她?”
饕问。
想!
“那就吸。”
吸?
“把你刚才送出去的能量,再吸回来——连带着那丫头的生机一起吸回来,这样她就会死。然后你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云轻尘愣住。
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饕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是一根萝卜,她是人类,你不欠她什么。她死在这里,和你没有半点关系。那只妖兽吃了她就会走,你继续当你的萝卜,什么事都没有。”
云轻尘沉默。
那只妖兽的气息越来越近。
他能感知到它的轮廓——体型巨大,四肢粗壮,嘴里流着涎水,眼睛发着幽绿的光。
最多还有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女孩的手还抓着他的叶子,那么紧,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
云轻尘忽然想骂人。
他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最后猝死在工位上,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这辈子变成一根萝卜,埋在土里,不能动不能说,连逃命的能力都没有。
他一辈子都在无能为力。
他受够了。
“饕。”
嗯?
“有没有办法让我动?”
饕沉默了一瞬:“有。”
什么办法?
“把你这几天吸收的地脉能量,一次性爆发出来。可以让你动一次——大概一息的时间。”
一息?
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云轻尘问: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我不知道,”饕说,“但一息之后,你会彻底透支,根须萎缩,叶子枯黄,陷入沉睡。什么时候能醒,我不知道。能不能醒,我也不知道。”
云轻尘沉默。
五丈。
三丈。
那只妖兽已经能看见了——一头狼形的巨兽,浑身黑毛,獠牙外露,眼睛里倒映着女孩倒地的身影。
它停下脚步,仰头嗅了嗅空气,然后低下头,张开嘴。
云轻尘做了决定。
他开始疯狂调动体内的能量。
那些这几天辛辛苦苦吸收的地脉能量,一股脑全部涌向他的根须、他的身体、他的叶子——
然后,他动了。
他的根须猛地破土而出,像无数条细蛇,瞬间缠住了那只妖兽的四条腿。
妖兽愣住了。
它低头看向脚下那些白色的、细细的根须,眼里满是困惑。
这是什么玩意儿?
然后那些根须猛地收紧。
妖兽惨叫一声,四条腿同时断裂,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些根须已经缠上了它的脖子、它的身体、它的嘴——
一息。
只有一息。
一息之后,所有根须同时失去力量,软塌塌地垂落在地。
妖兽趴在地上,四条腿断了,但它还活着。
它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根萝卜。
那根普普通通的白萝卜,叶子正在迅速枯黄,从翠绿变成枯槁,从挺立变成萎靡。
妖兽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它知道,这根萝卜害它断了四条腿。
它张开嘴,露出獠牙,朝萝卜咬去。
然后,它愣住了。
一道剑光,从它身后斩来。
剑光很快,快到妖兽来不及反应。
剑光很利,利到直接斩断了它的脖子。
妖兽的头颅飞起来,眼睛里还残留着困惑——它到死都没明白,这一剑是从哪里来的。
妖兽身后,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清冷,浑身是血——不是她的血,是别人的血。
她手里的剑还在滴血。
她看着地上的女孩,又看着那根枯黄的萝卜,眉头微微皱起。
“清音?”
她快步上前,抱起女孩,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
而且——她愣住了。
女孩体内的伤势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断掉的骨头在重新接续,破损的经脉在重新生长。一股极其精纯、极其温和的能量在她体内流转,滋养着她的每一寸血肉。
这是……
女子抬头,看向那根萝卜。
萝卜已经彻底枯黄了,叶子干枯卷曲,耷拉在地上。整根萝卜黯淡无光,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机。
但女子能感觉到——在萝卜的最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顽强地存活着。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女孩,走到萝卜旁边,蹲下身子。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她轻声说,“但你救了我女儿一命。”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萝卜旁边的土里。
“这是我的信物。如果有一天,你能动、能走、能说话,拿着它来沈家找我。”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你等不到那一天,那就让这块玉佩陪着你。”
她抱起女孩,最后看了一眼那根枯黄的萝卜,转身离去。
风吹过荒原,卷起几片枯叶。
萝卜的叶子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
是云轻尘在用最后一丝意识,抖动他的叶子。
——你女儿?你女儿叫清音?那你叫什么?你倒是说啊……
但他说不出来。
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涣散,像退潮的海水,越退越远。
饕的声音隐约传来:“小子,睡吧。能醒就醒,醒不了……那就算了。”
云轻尘想骂它。
什么叫那就算了?
我特么救个人容易吗?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但他的意识已经撑不住了。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之前,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叶子上。
温热的。
湿润的。
是眼泪?
还是露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好累。
真的好累。
那就……睡吧。
荒原恢复了寂静。
妖兽的尸体倒在地上,血液渗进泥土,引来远处的秃鹫盘旋。
那根萝卜埋在土里,叶子枯黄,身体黯淡,像一根死去的普通萝卜。
只有埋在旁边的那块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