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轻尘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个事实:
他体内住着一个老怪物。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老子活了太多年什么都懒得在乎”的倦怠感。自称叫“饕”,说自己在萝卜里待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吃了“不知道多少东西”,今天被他那一口雷劫吵醒了。
“你叫什么?”饕问。
云轻尘没法说话,只能在意识里想:云轻尘。
“云轻尘?什么破名字,没听过。”
那你叫什么?
“饕。饕餮的饕。”
饕餮?上古凶兽那个?
“凶兽?”饕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谁跟你说我是凶兽?那是诽谤!老子是神兽,正经八百的神兽!”
云轻尘:……神兽怎么会被关在萝卜里?
饕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闷闷地说:“这事儿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不说。”
云轻尘:“……”
“你小子别打听了,”饕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要知道,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活着我才能活着,你死了我也得困在烂萝卜里——所以你最好好好活着。”
云轻尘想了想:那你有什么办法让我活着?我现在是根萝卜,动不了,说不了话,谁路过都能踩一脚。
“踩就踩呗,”饕满不在乎,“你又不是没被踩过。”
云轻尘:……
“再说了,”饕继续说,“你现在可不是普通萝卜了。你刚才吞了一道雷劫,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那是渡劫大能挨一下都得灰飞烟灭的玩意儿,你一根萝卜,全须全尾地吞下去了。”
云轻尘一愣:所以我现在变强了?
“强个屁,”饕嗤笑一声,“吞是吞了,但你不会炼化,那雷劫之力在你体内睡大觉呢。就像你把一块金子吞进肚子,消化不了,有什么用?”
云轻尘:……那你教我怎么炼化。
“凭什么?”
云轻尘:你不是说我活着你才能活着吗?我死了你也得困在烂萝卜里。
饕又被噎住了。
半晌,它嘀咕了一句:“你小子还挺会抓重点。”
然后就没声音了。
云轻尘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
他试着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这老怪物,睡着了?
还是故意不理他?
云轻尘无奈,只能继续当他的萝卜。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头顶的太阳升了落,落了升。荒原上的风时而燥热,时而凛冽。妖兽来来往往,偶尔有谁踩过他头顶,偶尔有谁拨弄他的叶子,但始终没有谁真正注意到他。
一根没有灵气的萝卜,不值得任何妖兽浪费力气。
云轻尘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白天感知阳光,晚上感知星月,偶尔和饕聊几句——如果那老怪物醒着的话。
饕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了就骂两句“这破地方真无聊”“几百万年了还没烂”“这萝卜到底什么材质”,然后继续睡。
云轻尘觉得这老怪物有点神经质。
但他也慢慢习惯了。
直到有一天,饕忽然说:“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快死了?”
云轻尘叶子一抖:什么意思?
“你这根萝卜,快烂了。”
云轻尘愣住。
饕解释说:“你是萝卜,萝卜是有寿命的。种在地里,吸收水分养分,长了几个月就该被人拔走吃掉。你不被人吃,就会自己烂掉。”
那我还能活多久?
“按你这状态,最多三个月。”
云轻尘沉默了。
他当了这么久的萝卜,从来没想过萝卜也会死。
死了会怎么样?再穿越一次?还是彻底消失?
“别怕,”饕说,“有办法。”
什么办法?
“修炼。”
云轻尘:……我是萝卜。
“萝卜怎么了?萝卜不能修炼?”
萝卜没有经脉,没有灵根,怎么修炼?
饕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小子,你以为我为什么被困在这根萝卜里几百万年?”
云轻尘等它的下文。
“因为这不是普通萝卜,”饕说,“这是万木之祖的种子。”
万木之祖?
“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棵树,万木之祖,众生之源。后来被人砍了,留下一颗种子。种子在土里埋了不知多少年,没发芽,慢慢退化成了一根萝卜。”
云轻尘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是一棵树祖退化成的萝卜?
那我现在算什么?树祖转世?萝卜成精?
“别想太多,”饕打断他的思绪,“你现在就是根萝卜,只不过根子硬了点。想活下去,就得修炼。”
怎么修炼?
“扎根。”
扎根?
“把你的根须往下扎,往深处扎,扎到地底深处,吸收大地的力量。你不是人,没有经脉灵根,但你有根。根就是你的经脉,大地就是你的丹田。”
云轻尘犹豫了一下:那我试试?
“试试。”
他开始尝试。
把意识集中在根须上——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感知自己的根须。
细细的,白白的,像胡须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扎进泥土里。
他试着让根须继续往下。
很轻松,没什么阻碍。
再往下。
再往下。
越往下,泥土越紧实,阻力越大。
他的根须开始发酸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
“坚持住,”饕说,“继续。”
他咬牙坚持——虽然他没有牙,但精神上在咬牙。
根须继续往下,一寸一寸,艰难地推进。
忽然,根须前端一空,像是穿透了什么屏障。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能量猛地涌来,顺着他的根须,疯狂地冲进他的身体。
云轻尘差点被撑爆。
那股能量太浓、太烈、太狂暴,像是一条奔腾的河流冲进一根细小的水管,他的根须在颤抖,他的身体在膨胀,他的叶子在疯狂抖动——
“稳住!”饕的声音响起,“炼化它!”
怎么炼化?
他不知道,但他本能地开始“消化”。
就像那天消化雷劫一样,把涌进来的能量在体内运转、压缩、吸收。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很亮的光,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润的微光,从萝卜的内部透出来,照亮了周围的泥土。
他感觉自己的根须在变粗,变长,变坚韧。
他的叶子在变绿,变厚,变得更有光泽。
他的身体——那根细细长长的白萝卜——在长大。
不是那种胀大的长大,而是变得更凝实、更通透,像是一块白玉。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能量终于被吸收干净。
云轻尘瘫在土里——虽然他没有身体可以瘫,但精神上已经瘫了。
“怎么样?”饕问。
云轻尘喘了口气:这下面……是什么?
“地脉,”饕说,“天玄大陆的地脉,流淌着大地本源的力量。你刚才吸收的那一点,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那我还能再吸吗?
“能,但你得慢慢来。你现在的身体太弱,吸多了会爆。”
云轻尘沉默了一会儿。
饕。
“嗯?”
谢谢你。
饕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谢什么,咱俩是室友,你死了我也得困在烂萝卜里。”
云轻尘也笑了。
虽然没有脸,但他感觉自己在笑。
头顶,两片叶子在风中轻轻摆动。
荒原还是那个荒原,妖兽还是那些妖兽。
但埋在土里的那根萝卜,已经不一样了。
他开始修炼了。
每天把根须往下扎一点,吸收一点地脉的能量,然后炼化吸收,壮大自己。
饕有时候指点他几句,大部分时候在睡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的根须越扎越深,已经能探到地底深处那条奔腾的“河流”。他的身体越来越凝实,表面泛起淡淡的光泽。他的叶子越来越茂盛,两片变成了四片,四片变成了八片。
他终于不再是那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萝卜了。
他是一根会发光的、正在修炼的——白萝卜。
这一天,他正在吸收地脉能量,忽然感知到头顶有动静。
不是妖兽。
是人的脚步声。
很轻,很急促,跌跌撞撞的。
还有喘息声,细弱而急促。
有人在逃命。
云轻尘的根须感知到了更多的信息——一个人类,幼年,女性,浑身是血,正在向这边跑来。
身后,追着什么东西。
妖兽的气息。
很凶。
很饿。
云轻尘犹豫了一瞬。
他是萝卜,不能动,不能说话,什么也做不了。
那个人越来越近。
妖兽也越来越近。
她跑到他旁边,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云轻尘的叶子垂下来,拂过她的额头。
温热的,湿漉漉的,是血。
女孩的手动了动,抓住了他的叶子。
很轻。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云轻尘沉默。
然后,他把刚刚吸收的地脉能量,分出一丝,顺着叶子,送进了女孩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