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漫展

周六早上，陆丰站在衣柜前，盯着一件衣服看了十分钟。

假面骑士的夹克。黑色，背后印着Amazon Omega的图案，袖子有红色纹路。买了两年，一次没穿过。买的时候想着哪天去漫展穿，后来觉得太中二，一直挂衣柜里吃灰。

今天他把它拿出来了。

杭州动漫展，最后一天。他上周就买了票，一直没想好去不去。昨晚躺床上刷手机，刷到漫展的视频，满场的假面骑士，满场的变身姿势，满场的中二台词。

他突然就很想去。

想去看看那些和他一样喜欢特摄的人。想穿着那件夹克，混在人群里，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粉丝。

假装。

他把夹克套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不丑。就是表情有点僵，笑不出来。

“你干嘛去？”小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丰回头，小周端着杯子站在卧室门口，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漫展。”

小周愣了愣，看了眼他身上的夹克：“你还去这个？”

“不行？”

“行，”小周喝了口水，“就是没想到。你不是说那都是小孩玩的吗？”

陆丰没接话，弯腰系鞋带。

小周又说：“那你好好玩。回来给我讲讲，我还没去过漫展。”

陆丰嗯了一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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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地铁一小时，到展馆。门口全是人，各种颜色的头发，各种奇装异服。他站在广场上，有点恍惚。

有个穿Decade皮套的从旁边走过，后面跟着两个拿摄像机的。有人在拍抖音，对着镜头摆姿势。一群coser聚在一起抽烟，烟圈里飘着“你那个腰带哪儿买的”“代购等三个月”。

陆丰往里走。

展馆里更热闹。到处都是假面骑士，空我，agitΩ，龙骑，555，电王，w，ooo，fourze，wizard，铠武，drive，ghost，ex-aid，build，zio，01，saber，revice，geats——

还有Amazon。

他停在一个展位前。那是几个大学生自己搭的，背景板是野座间制药的logo。桌上摆着各种Amazon的周边，手办，徽章，立牌。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了Omega的皮套，一个穿了Alfa的皮套。

陆丰站在那儿，盯着那个Omega看了很久。

皮套做得不错，复眼会发光，甲壳的纹理也还原。但那个人在跟人合照，摆pose，比剪刀手。

不是真的。

陆丰知道自己是真的。他能变身，能一拳打断树，能一脚踢碎石头。那个皮套里的人不能。

但他突然有点羡慕那个人。

那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让别人拍照，让别人夸“好帅”。而他只能穿着夹克站在人群里，看着。

“兄弟，拍照吗？”穿Omega的人冲他招手。

陆丰愣了愣，走过去。

那人搭着他肩膀，比了个大拇指。旁边有人拍了张照。拍完，那人说：“你这夹克哪买的？挺帅。”

陆丰说：“淘宝。”

那人点点头，又去招呼下一个。

陆丰站在那儿，忽然想笑。

淘宝买的夹克，是真的。他是真的。但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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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陆丰从展馆出来。

门口广场上人更多了。很多coser在场外拍照，背景是展馆的大logo。摄影师们端着长枪短炮，蹲着站着趴着，喊“看这边”“好帅”“再来一张”。

一个穿小圆脸魔法少女裙的女孩在摆pose，旁边围了七八个摄影师。一个穿铠武的男生骑着道具摩托车，一群人排队等着合照。还有几个小孩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玩具腰带，嘴里喊着“变身”。

陆丰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上，亮闪闪的。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整理假发。

他想，如果他还是以前那个陆丰，应该也会混在里面，找人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漫展真开心”。

但现在他只是站着看。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以前那个陆丰了。

他转身想走。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笑声，不是快门声，不是动漫歌曲。

是引擎声。很大的引擎声。在轰油门。

陆丰回头。

广场旁边的马路上，一辆皮卡停在那儿。灰色的，破旧的，车斗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男的，三十多岁，头发乱糟糟，脸上有伤。

他在轰油门。一下，一下，转速表飙上去，引擎在吼。

陆丰盯着那个人。

眼睛是红的。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网上，在社会新闻里——那是活不下去的人，不想活的人，也不想让别人活的人。

“无敌之人”。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没有社交，什么都没有。活着没意思，死之前想拉几个垫背的。

那个人把油门踩到底。

皮卡冲出去。不是往马路上冲，是往广场上冲。往人群里冲。

往那些coser、摄影师、小孩、游客堆里冲。

有人尖叫。有人愣住。有人跑。

但来不及。皮卡太快了，离人群太近了。

那个穿小圆脸裙子的女孩站在最前面，对着镜头还在笑。她没看见背后冲过来的车。

摄影师看见了。他扔下相机，往旁边扑。女孩还在那儿，愣愣的。

陆丰动了。

他冲下台阶，往女孩那边跑。跑得很快，快得周围的人只看见一道影子。

但他来不及。皮卡离女孩只有十几米，他再快也跑不过车。

他需要变身。

但他不能在这儿变。周围全是人，全是手机，全是镜头。

他咬了咬牙，转了个方向，往旁边的一根柱子后面冲。

柱子后面，他掏出腰带，扣上。集中注意力，手腕烫，痛——

痛。

银色甲壳覆盖全身。红色复眼亮起来。

一秒。最多两秒。

他从柱子后面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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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离女孩不到五米。女孩终于看见车了，她想跑，但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车轮朝她碾过去。

陆丰到了。

他冲到车前面，双手往前推，顶住车头。

砰——巨响。

皮卡停了。车头凹进去一大块，保险杠断了，引擎盖翘起来。他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鞋底冒烟。

但他顶住了。

驾驶座上那个人瞪大眼睛，嘴张着，一脸不敢相信。他又轰油门，车轮空转，冒烟，但车动不了。陆丰像一堵墙，死死顶在那儿。

周围全是尖叫。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拍。

陆丰没理。他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那个人还踩着油门，手在抖。陆丰伸手，把他从车里拽出来，像拎一只鸡。

那个人摔在地上，腿软了，爬不起来。

陆丰低头看他。

银色的甲壳，红色的复眼，狰狞的面甲。

那个人抬头看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陆丰没说话。他转身看那个女孩。她还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眼泪糊了一脸。她瞪着他，嘴张着，像见了鬼。

不是像。就是见了鬼。

陆丰往后退了一步。

周围全是手机。全是镜头。全在拍他。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他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快得人眼追不上。他跑过广场，跑过马路，跑进一条小巷，翻过一堵墙，又跑过一条街。

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工地里，蹲下来，喘气。

心跳很快。不是累，是慌。

被拍到了。那么多人在拍。肯定有人发网上去了。

他蹲在那儿，把头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解除变身。

手在抖。

他掏出手机，打开抖音。

热搜第一：杭州漫展惊现实体化假面骑士救人

播放量：五百多万。

他点进去看。视频就是他，银色的，红色的，顶住那辆皮卡。视频很糊，但轮廓很清楚。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操这是真的吗？”

“不是特效，我在现场！”

“假面骑士Amazons！是Omega！”

“他顶住了一辆车！一辆车！”

“妈妈我见到真的骑士了！”

往下翻。

“他是谁？”

“他从哪来的？”

“他是人吗？”

再往下翻。

有一条评论，点赞很多，写着：“不管他是谁，他救了人。他是英雄。”

陆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英雄。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孩的眼神。不是感激，是恐惧。她看他像看鬼。

他又想起那些手机镜头。明天，后天，大后天，会有多少人盯着他？会有多少人想找到他？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墙站着。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有警车的声音，呜呜地响。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怪物？英雄？还是只是一个想逛漫展的人，有了一条不该有的腰带？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往外走。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他走在路上，混进人群里，没人认出他。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