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真相

陆丰在床上躺到下午三点。

窗帘没拉开，屋里黑乎乎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他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十几回。老余问他代码的事，产品经理在群里@他，李念发了三条微信问今晚来不来吃饭。他一条都没回。

脑子里就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吃人了？

302的老王头。那个每天在楼下下棋的老头，见面会点头笑，有一回陆丰快递太多拿不了，他还帮忙拎到电梯口。

昨天早上，他没了。

陆丰昨天早上，指甲缝里有残渣。

陆丰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闷得他喘不过气，但他不想把头抬起来。就那么闷着，像鸵鸟把脑袋扎进沙子里。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老王头是怎么死的来着？

他猛地坐起来。枕头掉在地上，他没捡。

邻居在楼下说的，他怎么说的来着？陆丰使劲回想。

“心梗吧，早上他儿子发现的，人都凉了。”

心梗。

陆丰愣了几秒，抓过手机，开始搜。

本地新闻。搜“小区老人去世”，出来一堆，没有一条是他那个小区的。

社区群。他翻了翻聊天记录，昨天有人提了一句“302的老爷子走了”，下面一排蜡烛表情。没有别的。

他又打开贴吧，搜他们小区的名字，一条一条翻。翻到一条：“杭州某小区老人晨练未归，儿子上门发现已去世，疑为突发疾病。”

发帖时间是昨天上午。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都是“节哀”“老人一路走好”之类的。

没有后续。没有案件通报。没有任何异常。

陆丰盯着那条帖子看了很久。发帖人是个新号，只发过这一条。可能是邻居，也可能是老王头的亲戚。

他退出去，重新搜：“心梗死亡特征”。

搜出来的都是医学资料。心梗发作，抢救不及时，人就没了。很常见。尤其是老年人。高血压、心脏病史、劳累、情绪激动，都可能是诱因。

陆丰一条一条看，越看越认真，像在写代码查文档。

然后他想到另一件事。

他想起剧里的设定。假面骑士Amazons，他看过两季，还刷过好几遍。真正的Amazon会吃人，是因为溶原性细胞需要补充蛋白质。水泽悠第一次失控的时候，差点把仁叔吃了。千翼就更惨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但那都是失控的状态。是抑制剂失效之后才会发生的。

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抑制剂，没有臂环，没有那个叫4C的组织追着他杀。

他也没有吃人的欲望——至少现在没有。

昨天晚上的那种满足感，真的是因为吃了人吗？还是因为吃了生肉？

他的身体需要的是蛋白质，不是非得是“人”。超市有那么多肉，鸡肉猪肉牛肉，哪个不是蛋白质？

陆丰爬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客厅。

地上的血迹还在。从卫生间门口到厨房门口，一路都是。有些地方干了，变成深褐色，有些地方还是暗红色，在午后的光线里反着光。

他蹲下来看。用手指蹭了一点，凑近闻。

不是人血。

他闻得出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能闻出来，但就是知道。像狗能闻出不同的气味一样，他的鼻子现在就是能分清。

这是鸡血。超市买的冷冻鸡胸肉带的那种。

他站起来，走到垃圾桶边。垃圾桶里堆着那些包装袋，昨天他收拾过一次，但没扔，就那么堆着。

他蹲下来，把那堆包装袋一件一件翻出来。

三袋。都是他上周从超市买的，冷冻鸡胸肉，特价，九块九一袋。上面有生产日期，三天前。保质期七天。

他拿起来闻。还有那股血腥味，和地上的一模一样。

陆丰长长吐了口气。

他没吃人。

他吃了三斤生鸡胸肉，把自己家厨房弄得像凶杀现场，但他没吃人。

他扶着冰箱门，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种满足感，是生肉的满足感。不是人。是鸡。是超市买的打折鸡胸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那些残渣他早上洗掉了。但他还是不确定，那到底是鸡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得确认一下。

彻底确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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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丰换了身衣服，出门。

楼下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了几步，又折回去拿了个口罩。戴上。

小区门口有小卖部，老板是个胖大姐，平时见面也打招呼。陆丰走过去，要了条烟。最便宜的那种，他自己不抽，但送礼用得着。

胖大姐一边拿烟一边打量他：“小陆啊，今天不上班？脸色这么差。”

“休息。”陆丰说。

他付了钱，拿着烟往302那栋楼走。

楼下还有烧过纸钱的痕迹，地上黑了一片，边上扔着几个一次性纸杯。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不知道等什么，就是站着。

过了十几分钟，楼道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眼睛肿着，眼皮红红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应该是老王头的儿子。

陆丰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开口：“叔，我是楼下住的。听说了……节哀。”

那男人看他一眼，点点头：“谢谢。”

陆丰把手里的烟递过去：“一点心意。”

男人愣了一下，接过来，又说了声谢谢。

陆丰站在那儿，没走。他张了张嘴，问：“我想问一下……老爷子，之前身体还好吗？”

男人叹了口气：“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大夫说可能是半夜犯病了，没来得及。”

陆丰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点。

他又问：“那……没别的？就是病走的？”

男人看他一眼，有点奇怪：“不然呢？”

陆丰赶紧摆手：“没事没事，我就问问，节哀节哀。”

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听见那个男人在后面说：“谢谢啊。”

陆丰没回头，摆了摆手。

走到单元门口，他靠墙站了一会儿，长长吐了口气。

心梗。高血压。犯病。

和他没关系。

陆丰靠在那儿，看着天。天很蓝，有云，慢慢飘过去。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他没吃人。他没变成怪物。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他还是得搞清楚，这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半夜会自己变身？为什么变身之后会失去意识？为什么吃了生肉会有那种满足感？

还有那条腰带。那条闲鱼上买的腰带。那个注销了的卖家。那串看不懂的文字。那个编号0037。

他掏出手机，打开闲鱼，点进那个卖家的主页。

还是注销状态。头像灰的，名字变成“用户已注销”。

他试着给那个账号发消息。发不出去。

陆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发货地址。快递单上应该有发货地址。

他翻出手机里的快递记录。顺丰，从广州白云区寄出的，具体地址没有，只有那个片区的快递点。

广州。

陆丰想，他这辈子还没去过广州。

他收起手机，往家走。

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302那栋楼。楼下的纸灰已经被风吹散了，只剩地上那片黑印。

他转身上楼。

电梯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黑眼圈还是很重，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但手腕上那道金色印记，好像比早上淡了一点点。

陆丰盯着那道印记看了很久。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去。

家里还是那个样子，满地狼藉。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开始收拾。

先收拾厨房。把碎肉扫起来，把包装袋装进新垃圾袋，把台面擦干净。血水用拖把拖了三遍，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

然后收拾客厅。地上的血迹也用拖把拖掉，从卫生间门口到厨房门口，来来回回拖了五遍。

最后收拾自己。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他站在喷头底下，一动不动。

脑子里很乱。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他没吃人。

只要没吃人，他就还能当个人。

他关上水，擦干，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手机响了。李念又发来一条微信：你到底怎么了？不回消息很吓人。

陆丰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没事，加班太累了，睡了一天。周末去你家。

李念秒回：好。那你早点休息。

陆丰说：嗯。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窗帘还是没拉开，屋里黑乎乎的。他盯着天花板，想着那条腰带，想着那个编号0037，想着那串看不懂的文字。

想着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改bug。还要继续假装一切正常。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墙上的腰带安静地挂着。指示灯已经灭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丰知道，它不是普通的玩具。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变成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