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李辨被通知:茅房不用扫了。
不是因为方案通过了。
是因为有人在食堂闹事,把后勤堂的人堵在窗口,非要“见李辨”。
李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杂物房跟管事老头汇报工具损耗情况。
老头抬头看他:“你又干什么了?”
李辨也很茫然:“我不知道啊。”
来传话的是个眼生的小胖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喘:
“李、李师兄!食堂出事了!马执事让您赶紧过去!”
“马执事是谁?”
“后勤堂管食堂的!”
“他找我干嘛?”
“不、不是他找您——”小胖子咽了口唾沫,“是好多师兄堵着窗口,说要给您讨个公道!”
李辨更茫然了。
他放下手里的扫帚,跟着小胖子往食堂走。
路上,他问了三个问题:
“堵窗口的人为什么堵窗口?”
“因为打菜太少!”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说——您之前算过账,说食堂坑钱!”
“我什么时候算过账?”
小胖子愣了一下。
“您昨天……不是在食堂窗口,拿秤称了三十份菜吗?”
李辨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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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中午,李辨扫完茅房,去食堂吃饭。
他排了二十分钟队,轮到他的时候,窗口阿姨熟练地一勺下去——
红烧豆腐。
勺子在盆沿“当当当”三声。
落到碗里,只剩三分之二。
李辨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阿姨。
他没说话。
他把碗放在柜台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秤。
那种老式的手提秤,铁秤砣,木秤杆,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
他从杂物房顺来的。
食堂阿姨愣住。
后面的弟子愣住。
李辨把碗挂上秤钩,提起来。
秤杆晃了晃,停在一两四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把碗放下。
然后从兜里掏出三文钱,也挂上秤钩。
一钱三。
他又把碗挂上去,加上三文钱。
秤杆停在一两五七。
李辨点点头,收起秤。
“没事了,您继续打菜。”
他端着碗走了。
食堂阿姨握着勺子,站在窗口后面,半天没动。
——这是昨天发生的事。
李辨自己都快忘了。
他真没想闹事,就是单纯好奇:三两的碗,二两的菜,到底差多少?
称完就知道了。
知道就完了。
他完全没想到,这件事会在食堂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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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辨赶到食堂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五六十号人。
四号窗口前排着长队——不是打菜的长队,是把柜台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往里递碗的长队。
“我这碗也少了,你给我称称!”
“我交了二两的钱,为什么只有一两五?”
“昨天葱油鸡还有四块,今天怎么只剩三块了?”
食堂阿姨脸都绿了,握着勺子的手青筋暴起。
柜台后面还站着个穿执事袍的中年男人,面色铁青,正是后勤堂的马执事。
他一看见李辨,立刻拨开人群走过来。
“你就是李辨?”
“是我。”
“你昨天在窗口拿秤称菜?”
“称了。”
马执事的脸又黑了一度。
“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李辨想了想。
“求知行为?”
马执事被他噎了一下。
“你、你这是扰乱食堂秩序!”
“我没扰乱。”李辨指了指那些堵窗口的弟子,“他们才是扰乱食堂的。我只是来吃饭。”
马执事深吸一口气。
他当了十年后勤执事,第一次遇到这种——
你说他闹事吧,他就称了个菜,没骂人没砸东西。
你说他没闹事吧,现在食堂堵成这样,导火索就是他手里那杆秤。
“你到底想干什么?”马执事压低声音。
李辨认真想了想。
“我不想干什么。”
“那你称菜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二两到底是多少。”
马执事张了张嘴。
他发现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二两是多少?
他从来没称过。
菜单上写二两,那就是二两。
至于阿姨抖勺之后还剩多少,那不是他管的事。
“你看,”李辨说,“你也不知道。”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杆秤,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在柜台上。
“马执事,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觉得,咱们食堂能不能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二两就是二两。”李辨说,“不用抖三下,也不用凭手感。拿秤称,称够数,多少钱就给你多少菜。”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
“对!就该这样!”
“称一下又不会死!”
“付了钱就该吃够数!”
马执事站在柜台后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了看李辨,又看了看那杆秤,又看了看窗外越聚越多的人。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一周。”
李辨:“嗯?”
“足量供应一周。”马执事说,“从明天开始,食堂所有窗口,打菜过秤。”
“那以后呢?”
“以后……以后再说。”
李辨点点头,把秤收起来。
“行。那今天先这样。”
他转身要走。
马执事叫住他:
“等等——你那秤,哪儿来的?”
“杂物房。”李辨头也不回,“您要是需要,我帮您问问管事还有没有库存。”
马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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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辨走出食堂,阳光正好。
方寸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举着本子追在他身后:
“师兄!您刚才那段我记下来了!”
“哪段?”
“‘二两就是二两,称够数,多少钱给多少菜’——这句太经典了!”
李辨没接话。
他往前走,方寸在后面跟着,笔尖沙沙响。
走着走着,方寸忽然小声说:
“师兄,您说……他们以后真的会给够量吗?”
李辨脚步顿了一下。
“会。”
“为什么?”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食堂有秤了。”
方寸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在本子上用力写下:
第4课:有些规矩不用争,让大家看见秤就行。
写完后,他抬起头,眼睛又亮了。
李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老跟着我干嘛?”
“我在跟您学东西。”方寸认真地说,“师兄,您是我见过最会讲道理的人。”
李辨没说话。
他想说,我不是会讲道理。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这样。
食堂阿姨手抖,不该。
门规自相矛盾,不该。
一个人因为问了几个问题就被罚扫茅房,也不该。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往前走,往思过崖的方向。
身后,方寸还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食堂里,马执事正在跟窗口阿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见几个字:
“……从明天开始,每一勺都过秤……”
阿姨低着头,没吭声。
那杆秤还放在柜台上,秤砣垂着,像个小钟摆。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秤杆的黄铜星点上,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