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辨扎扎实实扫了两天茅房,从巳时初挥着扫帚干到午时中,腰快折成了煮弯的面条,愣是从一个受罚的外门弟子,扫出了项目负责人的派头。
头一天他还老老实实地六间茅房挨个精扫,严格按着秦师兄定的“地面无积水、便坑无陈垢、异味低于三成”标准来,连墙角缝里的草屑都抠得干干净净。可等他扛着工具颠颠跑向食堂时,窗口里最抢手的葱油鸡连个鸡爪子都没剩,酱卤牛肉卖空,素炒菌菇也只剩点汤汤水水,最后只能啃两个凉馒头就咸菜,噎得他直翻白眼。
第二天他长了记性,赶时间似的猛干,结果还是晚了一步——食堂大师傅手一收,说:“小伙子来晚了,热菜全没了,下次赶早。”
李辨站在食堂门口,看着空空的菜盆,第一次对“扫茅房”这件事产生了深度反思。
这不是罚不罚的问题,是效率的问题。
他蹲在最偏远的第六间茅房台阶上,捡了根粗树枝,在泥地上吭哧吭哧划拉,把六间茅房的底细扒得底朝天。
第一间、第二间挨着外门弟子宿舍,人流量顶格,人来人往跟赶集似的,前脚扫完后脚就有人进,必须天天精扫,这是高频刚需点位;
第三间堵在山道拐角,门口堆着弟子们淘汰的破板凳、废符箓、漏了底的药篓,杂物堆得比人还高,门都快被堵死了,扒着门缝瞅一眼,里面结着薄薄一层蛛网,明显是废弃状态,别说天天扫,一周扫一次都嫌浪费力气;
第四间在半山腰步道旁,使用率中等,不算脏也不算偏,属于凑数型;
第五间挨着炼丹房,堪称全场噩梦——炼丹房的弟子懒得出山倒废料,半夜三更偷偷摸过来,把熬剩的药渣、废丹灰全倒在茅房角落,腥苦混着臊气,能把人熏得天灵盖发麻,他昨天铲了三筐药渣,转脸又堆上半筐,纯纯无效劳动;
第六间就是他脚底下这间,偏到山坳里,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天下来访客不超过五个,扫得再干净,也没人看得见,纯纯做无用功。
泥地上被他划得密密麻麻,分了三堆:高频2间、中频3间、废弃1间。
李辨盯着地上的字,眉头拧成了结。
统一标准清扫,就是纯纯的资源浪费。
就像前世他在物业打工,小区里主干道天天扫,犄角旮旯的闲置楼道也按同一频率扫,最后保洁阿姨累得哭,该干净的地方没顾上,不用干净的地方白费劲。
打工人的职业病一上来,他脑子里自动蹦出一串词:降本增效、流程优化、资源合理配置……
扫个茅房而已,凭什么要累死累活还吃不上葱油鸡?
不行,必须改。
他摸出怀里皱巴巴的麻纸,还有那根夹在耳朵上的细树枝,蹲在地上就开始写,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却写得无比认真,连标点符号都抠得死死的——没办法,前世写工作总结写惯了,不规整不舒服。
一刻钟后,《外门茅房清洁工作优化方案》新鲜出炉。
开头先列现状问题,一条比一条扎心:
1. 六间茅房使用频率天差地别,统一清扫标准导致人力严重浪费,每日无效工时超两时辰,直接错失食堂黄金饭点;
2. 第五间茅房长期受炼丹房废料违规倾倒污染,单靠人工清洁无法根治,异味超标常年不达标;
3. 现有清洁工具损耗率爆表,秃扫帚、漏水桶循环使用,无备品替换机制,每日额外耗费半个时辰修工具,纯纯内耗;
4. 无明确的人力轮替机制,单人包干六间,负荷超标,易引发职业倦怠(虽然他是受罚,但也不能往死里造)。
紧接着是解决办法,条条落地,不带半点虚的:
1. 按使用频率分级管理:一类高频点位(1、2间)每日清扫,严格执行原验收标准;二类中频点位(3、4、6间)两日一清扫,标准可适当放宽;三类废弃点位(3间)每周一清扫,仅需清理杂物、消除隐患即可;
2. 针对第五间废料污染问题,需联合炼丹房设立专用废料收纳点,禁止违规倾倒,从源头解决污染;
3. 清洁工具实行定期换新制,扫帚每季度统一更换,木桶、抹布破损即换,由杂物房统一采购申报,杜绝带病工具上岗;
4. 试点增设“茅房协管员”公益岗位,由外门受罚弟子轮值,分摊清洁工作量,降低单人人力成本。
最后是预期效果,写得直白又实在:
每日清洁时长:4时辰→2时辰,省出的时间足够抢食堂葱油鸡;
工具维修耗时:每日半个时辰→0,解放双手;
清洁达标率:从60%→95%,弟子如厕满意度直线上升(待实际验证);
人力成本:单人包干→轮值协作,宗门零额外支出。
纸脚还补了一行小字:本方案纯为优化工作,无任何挑衅宗门规矩之意,望管事大人明察。
李辨把麻纸叠得方方正正,揣进袖子里,拍拍屁股就往杂物房走——要改规矩,得找管工具的源头人。
杂物房的干瘦老头正蹲在门口晒草药,远远看见李辨的身影,条件反射似的往后缩了一步,手都下意识护住了身后的工具架。
前两天这小子来领工具,把他压箱底的秃扫帚、漏水桶修得焕然一新,剪刀、麻绳造了一堆,老头现在看见他就头疼,以为他又来霍霍东西了。
“你、你又来干嘛?是不是扫帚又散了?桶又漏了?我跟你说,没有多余的给你修了!”老头嗓门提得老高,一副严防死守的样子。
李辨站定,规规矩矩作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叠得整齐的麻纸,双手递过去:“老管事,不是修东西,给您送个工作方案,咱们聊聊茅房清扫的优化事宜。”
老头懵了。
他守了杂物房二十年,见过受罚的弟子哭爹喊娘,见过偷懒耍滑的,见过破罐子破摔的,头一回见送方案的。
老头颤巍巍接过麻纸,眯着老花眼,凑到太阳底下看。
一开始他还漫不经心,撇着嘴扫两眼,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嘴巴慢慢张成了O型,手里的草药都掉在了地上。
“外门茅房……清洁工作优化方案?”老头念出标题,手都抖了,“你一个受罚扫茅房的,整这玩意儿干啥?”
“我就是觉得,这么干大家都省事。”李辨说得诚恳,眼神里满是认真,“您想啊,我天天修工具,您得天天给我找麻绳、找剪刀,麻烦;戒律堂秦师兄天天来验收,我跟他掰扯标准,麻烦;弟子们用着脏茅房,麻烦;我天天吃不上热饭,更麻烦。优化一下,全解决了。”
老头盯着方案上的字,又盯着李辨,看了足足半炷香,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言难尽。
二十年了,外门茅房就是个没人管的脏摊子,谁扫谁倒霉,扫完拉倒,从来没人想过要优化,要分级,要搞什么源头治理。
眼前这小子,哪里是来受罚的,分明是来抢他杂务管事饭碗的!
老头沉默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转身钻进杂物房,翻箱倒柜捣鼓了半天,拎出一把簇新的竹扫帚——竹条扎得紧实,柄磨得光滑,是杂物房压箱底的新货,从来没给过扫茅房的弟子。
“拿去!”老头把扫帚往李辨怀里一塞,嘴硬心软,“别天天拿那把秃扫帚凑活,看着闹心。”
李辨眼睛一亮,接过新扫帚掂了掂,分量刚好,扫起来肯定顺手:“谢谢老管事!”
“别高兴太早。”老头清了清嗓子,背着手摆出管事的架子,“你方案里说的第五间炼丹房废料的事,我去跟炼丹房的小崽子们说——那帮兔崽子天天乱倒东西,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李辨立刻想起关键问题:“那戒律堂秦师兄那边?验收标准、清扫频率改了,他要是不认账,说我偷懒咋办?”
“戒律堂?我跟秦老头的徒弟一起扛过活,这点小事,我去说。”老头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他总不想天天被你追着问‘干净的定义是什么’‘异味三成怎么衡量’吧?优化了,他也省事。”
李辨心服口服,把新扫帚轻轻放进竹筐,又把那把秃扫帚规整地放在一边:“老扫帚我留着,备用,不浪费。”
老头看着他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心里却默默点头:这小子,较真归较真,办事是真靠谱。
李辨扛着竹筐刚走,老头就拿起那张皱巴巴的方案,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有道理,最后小心翼翼夹进了自己的账本里——这是杂物房二十年,第一张正儿八经的工作方案。
这边李辨刚到第五间茅房,准备清最后一堆药渣,身后就窜过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跑得气喘吁吁,灰袍子的衣角都飞起来了。
是方寸。
这小子听说李辨给杂物房管事递了方案,还拿到了新扫帚,连午饭都没顾上吃,揣着小本本就疯跑过来,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师兄!师兄!我听说了!您居然把杂务老管事说服了?还拿到了新扫帚?炼丹房的废料也要管了?”方寸一把抓住李辨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您也太厉害了吧!扫个茅房都能搞出改革!”
李辨正弯腰铲药渣,头也不抬:“不是说服,是方案合理,他算得过来账。”
“那就是方案说服了他!本质一样!”方寸掏出小本本,掏出炭笔,刷刷刷往上记,笔尖都快戳破纸了,“案例三:茅房承包制改革试点!策略:用数据戳破现状漏洞,用落地方案提供最优解,不吵不闹,靠道理取胜!结果:喜提新扫帚+跨部门协作承诺+戒律堂绿灯!关键语录:这么干大家都省事!”
李辨直起腰,看着他记笔记的样子,无奈笑了笑:“你这小本本,都快记成我的专属案例集了。”
“必须的!”方寸头也不抬,“师兄您这一套太好用了,比传功堂讲的那些虚头巴脑的灵气理论实在多了!对了师兄,您这些琢磨事的法子,到底是在哪儿学的啊?宗门里的弟子,没人像您这么想问题的!”
李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学的?
没人教过他。
前世他就是个普通打工人,暑假在物业干保洁,跟着老师傅学流程优化;跑过销售,学着跟客户讲道理、摆利益;在菜市场跟摊主砍价,算得清一分一厘;在居委会帮大妈调解纠纷,懂得站在别人的角度算省事账。
他没学过什么大道理,就懂一个:凡事讲逻辑,摆事实,把所有人的省事账算明白,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没在哪儿学。”李辨把最后一团药渣铲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遇见事了,多琢磨琢磨,别闷头硬干。”
方寸立刻把这句话也记下来,笔尖沙沙响,生怕漏了一个字。
记完,他攥着小本本,抬头看着李辨,眼神里满是期待,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忐忑:“师兄,我也想学怎么‘琢磨事’,我不想天天只会记笔记,我也想问问那些没人敢问的问题,想把不通的理捋顺。”
李辨转头看他。
少年的灰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的墨渍是今早抄书沾的,指甲缝里还留着炭笔的黑印,一看就是个肯下功夫、认死理的孩子。
跟他一样,不爱糊弄事。
李辨沉默了片刻,开口:“方寸。”
“哎!我在!师兄您说!”方寸立刻站直了身子,像听训话的小弟子。
“明天辰时,传功堂门口等我。”
方寸一下子懵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啊?不行不行!明天辰时您还得扫茅房啊!秦师兄说了,三日刑期,一天都不能少!”
李辨把工具往竹筐里一扔,直起腰,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明天不用扫了。”
“啊?为什么?”方寸彻底糊涂了,“刑期还没到啊,难道戒律堂免了您的罚?”
“不是免了,是我已经扫完了。”
李辨拍了拍竹筐里的新扫帚,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按他的优化方案,两天时间,他已经把六间茅房的清洁额度干完了——高频点位扫了两遍,中频点位扫了一遍,废弃点位清了杂物,第五间的药渣也彻底清理干净,就等炼丹房设收纳点。
三日刑期的工作量,他靠优化流程,两天就干完了。
活儿是死的,人是活的。
前世带他的物业老师傅说过:活儿是干不完的,但规矩可以改,效率可以提,别跟自己的力气过不去。
方寸站在原地,捧着小本本,彻底呆住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把受罚的活儿,干出提前完工的效果。
李辨没再解释,扛起竹筐,转身往杂物房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新扫帚的竹条在阳光下泛着青亮的光。
他不是要跟宗门作对,不是要跟长老抬杠,他只是不想闷头瞎干,不想吃不上葱油鸡,不想让明明能理顺的事,变得一团糟。
传功堂的周长老不是说他扰乱讲道吗?
明天,他就再去传功堂。
问问那些还没问完的问题。
方寸站在茅房门口,看着李辨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小本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眼睛一亮,蹦了起来。
他好像懂了一点。
琢磨事,不是找茬。
是把所有的糊涂账,都捋成明明白白的道理。
明天辰时,传功堂门口,他一定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