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辨揣着戒律堂的罚令,慢悠悠往后山思过崖挪的时候,太阳已经斜斜挂在山尖,把云彩染得橘红一片。
他本来以为思过崖得是个悬崖峭壁,风一吹摇摇欲坠,好歹有点惩罚的样子,结果爬了半炷香的山,才发现所谓的“崖”,就是后山半山腰凿出来的一个光秃秃山洞,门口立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上面刻着八个规规矩矩的大字:
静思己过,道心自明。
李辨站在石板前,仰着脖子看了三秒,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嘴里小声嘀咕,完全是一副挑产品毛病的架势。
“静思己过我懂,道心自明……那要是坐这儿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呢?想不明白这思过就算白思了?连个售后兜底、引导提示都没有,算不算产品说明书写得不负责任?”
山风呼呼吹过,树叶沙沙响,连只鸟都懒得搭理他。
李辨撇撇嘴,伸手推山洞的石门。
石门吱呀一声晃开,里面潮乎乎的,一股子久无人居的霉味混着云雾的湿气飘出来。山洞也就三丈见方,不大不小,一面是实打实的石壁,另外三面全是悬崖,白茫茫的云雾从崖边翻涌上来,飘进洞里又慢慢散开,跟仙境似的,就是冷得人胳膊起鸡皮疙瘩。
靠墙摆着一张缺了角的石桌,桌上搁着一盏锈迹斑斑的青铜灯,灯芯干巴巴的,半点火星都没有。
旁边放着三枚空白玉简、一壶凉得刺骨的清水,还有三颗圆滚滚、灰扑扑的辟谷丹——一看就难以下咽,属于宗门罚人标配的“精神折磨套餐”。
李辨在石桌旁大马金刀坐下,先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把水壶往桌上一墩,抬眼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山洞。
没人。
没虫。
连只偷吃东西的老鼠都没有。
安静得能听见云雾飘走的声音。
李辨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揉了揉发酸的腰,自言自语:“合着思过就是自己在这儿干坐着?那跟我在外门宿舍躺着发呆有啥区别?还得爬半天山,纯纯消耗体力。”
他本想闭着眼眯一觉,补补这两天扫茅房耗的精气神,刚把眼睛闭上没两息,一个轻飘飘、带着点慵懒的声音,突然在山洞里响了起来。
“躺着能思过,站着能思过,非得跑上这崖才能思过——说明问题根本不在‘过’,在‘崖’。走个形式罢了。”
李辨眼皮猛地睁开。
石桌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准确说,不是人。
是半透明的,像蒙了一层雾的老花镜片,透得能清清楚楚看见他身后的石壁,连石壁上的裂纹都挡不住。
这透明人穿的衣服更是稀奇,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连个袖子都没有,领口还别着个单片眼镜,看着文绉绉的,手里却转着一根细溜溜的金属棍子——李辨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钢笔。
钢笔在他指尖转得溜极了,从虎口滚到手背,再从指缝穿回来,跟凡间老江湖转打火机似的,熟练得刻进了DNA里。
山洞里凭空冒出来个透明玩意儿,换别的外门弟子早吓得腿软跪地喊鬼了,李辨却只是坐直身子,盯着他看了两秒,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同门师兄借东西。
“你谁?”
“你师父。”透明人答得干脆,半点不绕弯。
“我入宗这么久,没拜过师,连引路人都是随便找的外门管事。”李辨掰着手指跟他算清楚,“无拜师礼,无传道恩,无授业情,三无关系,算哪门子师父?”
透明人嘴角一扬,笑得轻佻又笃定:“现在有了。”
李辨盯着他半透明的身子,又沉默了五秒,语气笃定地下了定义:“你是鬼。”
“文明点,叫残念。”透明人伸手纠正他,钢笔在指尖顿了一下,“一缕执念,靠桌上那盏青铜灯养着,灯一灭,我也就跟着散了,魂都剩不下。”
他朝青铜灯努了努嘴。
李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微微一挑。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青铜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亮了,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青白色的,一窜一窜的,弱得像随时会被云雾吹灭。
“养了多久?”李辨对这种“续航时长”的问题格外上心。
透明人仰头想了想,掰着透明的手指算了算:“记着呢,不多不少,三千零三天。”
李辨心里默算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那你够本了,凡间打工人一辈子都未必能熬这么久。”
透明人被他逗笑,钢笔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我也觉得,熬够本了。”
他把钢笔往石桌上轻轻一顿,透明的手肘支在桌面上,往前探了探身,一副吃瓜聊八卦的样子。
“听说你把周明道那老古板给问吐血了?全宗门都传遍了,比长老讲道还热闹。”
李辨面无表情:“你一个困在思过崖的残念,消息挺灵通。”
“青云宗这点破事,三千年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套,闭着眼都能背下来。”李玄摆摆手,一脸不屑,“周明道那老头,当年就是个只会背教材的背书匠,讲来讲去就那几本灵气基础论,你问他灵气本质是什么,他答不上来——不是他不想答,是他师父当年也没教明白,属于祖传的一知半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不瞒你说,当年我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他师父当场也气吐血了。”
李辨愣住了,愣了足足三秒,才缓缓开口:“……气吐血还能代代相传?这是宗门祖传技能,非物质文化遗产啊?”
“差不多,代代相传的死要面子。”李玄往后一仰,靠在看不见的椅背上,一副摆烂的样子,“所以我说你是我徒弟,没毛病,你干的事、问的问题,跟我当年一模一样,连较真的样子都没差。”
李辨没接他的话茬,懒得掰扯师徒名分,目光落在那盏忽明忽暗的青铜灯上,语气平淡地问:“你叫什么?”
“李玄。”
“李玄。”李辨重复了一遍,又问出最实在的问题,“你怎么死的?”
李玄手上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钢笔捏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身,沉默了三息,才慢悠悠开口。
“你听说过‘辩道’吗?”
“没有。”李辨答得干脆,“修仙的道道我不懂,就懂凡事讲逻辑、讲事实。”
“那你怎么会逮着问题刨根问底?”李玄挑眉。
李辨认真想了想:“这玩意儿还用学?看见不合理的、说不通的,自然就要问,问不明白就要掰扯,不是很正常?”
李玄先是一怔,随即捂着胸口笑了起来,透明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钢笔差点从手里甩出去。
“对、对……是我钻牛角尖了,这玩意儿根本不用学!”他笑得喘不过气,“我当年花了二十年,写了一部《逻辑真解》,就为了证明‘刨根问底是一门正道学问’,结果你跟我说天生就会……”
笑够了,他才把钢笔插回领口,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洒脱。
“我是被雷劈死的。”
李辨抬眼看向他。
“我当着全天下修士的面,跟满天神佛辩道,说天道那套奖惩机制纯纯有bug,我说凭什么好人没好报,坏人活千年?你天道是不是数据库记漏了?客服售后全是摆设?”
“然后呢?”
“然后天就黑了。”李玄指了指洞外的天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乌云压得比山还低,雷声在云里滚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一道紫雷直接劈在我天灵盖上。”
他抬起透明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门。
“就这儿,精准打击。”
李辨沉默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大道理,只问了一句最实在的:“疼吗?”
“没感觉。”李玄摇摇头,“太快了,就听见‘轰’的一声,耳朵一聋,再睁眼就飘起来了,低头一看,自己的身子躺在地上,凉得透透的。”
他语气轻得像一缕烟,半点怨怼都没有,仿佛被雷劈的不是自己。
“后来就飘到这崖上,那时候这崖还不叫思过崖,叫后山三号观景台。”
“……观景台?”李辨懵了。
“宗门几千年前还搞过副业,想开发后山文旅赚点灵石,搞了几个观景台,结果没弟子来消费,项目直接黄了,荒废到现在。”李玄摆摆手,一副别提了闹心的样子,“这不重要。”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青铜灯,眼神认真起来。
“重要的是这盏灯。当年我快散成雾气的时候,有个打扫后山的老头看见我了。”
“他不怕?”
“怕啊,吓得扫帚都扔了,跪地上磕头。”李玄笑了笑,“但我求他帮个忙,把我最后的念头留住。”
“什么念头?”
李玄抬眼,静静地看着李辨,透明的眼睛里带着三千年的等待。
“我死之前,把天道那些漏洞、修仙界那些说不通的理,全记下来了,一共十七道题,刻在身后这面石壁上。”
他朝身后的石壁扬了扬下巴。
李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刚才进洞的时候,他只当石壁上是乱七八糟的刻痕,这会儿仔细瞧,才发现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数字、符号,还有歪歪扭扭的人体经脉图,最中间刻着一行大字,比其他字迹都醒目:
如何证明“我思故我在”不成立?
“十七道题。”李玄缓缓开口,“这三千年来,青云宗前前后后两千三百四十七个弟子,来这思过崖思过。”
“有人解出来吗?”李辨来了点兴趣。
“有。”李玄点头,“七个。”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更扎心的:“六个解到第三题,直接放弃,出去以后老老实实修仙,再也不敢较真;还有一个解到第七题,心态崩了,转头下山改修佛了。”
李辨回头看向李玄,语气直白:“那你等什么呢?等一个傻子跟你耗三千年?”
李玄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钢笔在指尖慢慢转动,青白色的灯焰跳了一下,映得他透明的身影忽明忽暗。
“我在等一个不会放弃的人。”他轻声说,“等一个觉得‘这题不该这么解’,敢自己重写题干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等一个比我还爱刨根问底的人。”
山洞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崖外云雾翻涌的声音,还有青铜灯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李辨盯着那面刻满字迹的石壁,看了很久,久到李玄以为他要沉默到底的时候,他突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石屑。
“题在哪儿?从哪道开始?”
李玄悬了三千年的心,突然就落了地,透明的嘴角高高翘起来。
“从左往右,第一行,入门题。”
李辨走到石壁前,凑近了看。
第一行刻着一行清晰的字迹,还有公式符号:
灵力衰减函数:P(t)=P₀·e^(-kt)
已知:P₀=100,k=0.1,求t=10时的P值。
李辨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表情从认真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一言难尽。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玄,语气里带着点不可置信:“你管这叫题?”
李玄挑眉:“怎么,太难了?三千年来,没人敢说这题简单。”
“这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这是乘法。”李辨指着石壁上的公式,一脸无语,“一百乘以e的负一次方,e的负一次方约等于零点三六七八,算下来约等于三十六点七八,这还用琢磨?”
李玄整个人僵在原地,透明的身子都顿了一下。
“你……心算的?”
“这还用拿玉简算?拿算盘都多余。”李辨指了指公式,“t=10,k=0.1,刚好是负一次方,一百乘零点三六,就是三十六,后面的零头随便补补就行。”
李玄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焰都跳了好几下,才缓缓放下手里的钢笔,声音里满是震撼。
“三千年,两千三百四十七个人看过这道题。”
“嗯。”李辨漫不经心应着。
“其中三百一十二个人动手算过,剩下的连看都不敢看。”
“嗯。”
“算对的,只有七个。”
“嗯。”
李玄深吸一口气,语气复杂到了极点:“但你是第一个,骂它简单的。”
李辨挠了挠头,一脸真诚:“我不是骂,就是这真的不难啊,属于基础中的基础,你们修仙界的人,连这都不会算?”
李玄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透明的手。
三千年以前,他花了整整一个月,设计出这道入门题,还怕太难,特意简化了公式。
后来他才发现,不是题太难。
是没人愿意觉得它简单,没人敢跳出修仙的固有思维,没人敢直白说“这就是个算术题”。
“小子。”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点颤抖。
“嗯。”
“你叫什么?”
“李辨。”
“哪个辨?”
“辩论的辨。”
李玄瞬间笑了,笑得通透又释然,钢笔在指尖转了一个最漂亮的圈。
“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穿过来就叫这名,自带的。”
“那挺好。”李玄点点头,一脸满意,“省得我费劲给你起了。”
他又指了指那盏青铜灯,灯焰已经缩得只有黄豆大小,青白色的光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我这灯,续航差不多还剩十二个时辰。”李玄说,“十七道题,你十二个时辰能解多少?”
李辨看了看刻满题的石壁,又看了看那盏快灭的灯,回头看向李玄,问了一句让他三千年都没想到的话。
“能解多少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李辨眼神认真,语气直白:“重要的是,你能活到我把题解完吗?别我解到一半,你先散了。”
李玄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透明的身子弯成了一团,笑声轻飘飘地飘在山洞里,带着三千年的孤寂,又带着遇见知己的欢喜。
“这三千年来,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的。”
洞外,太阳彻底落了山,夜色漫上山头,云雾翻涌得更凶,把洞口封成了一片白茫茫。
李辨转身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
“笔呢?给我,我先把第一道题标了。”
李玄笑着把自己的钢笔递给他。
李辨接过来,掂了掂,金属笔身冰凉,写起来顺滑得很。
“你这笔哪儿来的?修仙界还有这东西?”
“以前有个云游的器修路过,我托他打的,用灵石铸的,能在石头上写字。”
“花了多少灵石?”
“没花灵石,三篇道理论文换的。”
李辨一脸震惊:“……你管这叫知识变现?三篇论文才换一支笔,比凡间投稿期刊还坑,血亏。”
“知识就是财富。”李玄理直气壮。
李辨摇摇头,不再跟他掰扯,拿着钢笔走到石壁前,在第一道题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然后他转头,看向第二行题目。
请用复数证明:灵气在经脉中的波动满足波动方程。
石壁上的符号弯弯绕绕,虚数单位i看得人头皮发麻。
李辨盯着题目,沉默了三秒,缓缓转头,看向优哉游哉转笔的李玄。
“李玄。”
“嗯?”
“你是真想让我十二个时辰死在这儿,给你陪葬是吧?”
李玄的笑声从身后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缕散不开的烟。
李辨没回头,皱着眉头,已经盯着题目开始琢磨了。
身后,那盏青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比刚才,又小了一圈。
没过多久,洞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瘦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凑到洞口,是方寸。
他偷偷给李辨送晚饭,攥着两个热馒头,扒着洞口往里瞧,看见李辨对着石壁念念有词,眉头紧锁,吓得不敢出声,悄悄把馒头放在石桌上,转身一溜烟跑了。
山洞里,只剩下李辨琢磨题目的嘀咕声,李玄转笔的轻响,还有那盏青灯,微弱地燃着最后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