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罚我扫厕所?谢谢啊

周长老被人七手八脚抬走刚满半个时辰,戒律堂的人踩着点就来了,那阵仗,跟衙门里巡街的差役似的,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为首的是个脸比冰块还冷的中年修士,一身玄色戒律袍穿得板正,往传功堂门口一站,周身三尺之内自动刮起一阵冷风,周围看热闹的外门弟子跟被烫了脚似的,齐刷刷往后退了三大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冷脸中年目光扫过人群,精准锁定了站在原地一脸平静的少年,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不带半分温度:“李辨是吧?”

李辨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

“传功堂公然扰乱讲道,言辞刁钻气伤师长,宗主亲口下谕——罚你打扫外门茅房,为期三日。”

冷脸中年说完,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就等着眼前这少年脸色发白、慌神求饶,毕竟扫茅房这差事,可是整个青云宗外门最掉价、最遭罪的活计,又脏又臭还丢人,历来只有犯了弥天大错的弟子才会被发配过去,但凡要点脸面的,听了这处罚都得当场变颜变色。

李辨闻言没急着闹情绪,也没露出半分委屈,就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冷脸中年心里暗自嗤笑:呵,到底是个年轻弟子,这下知道怕了,知道丢人了吧?

谁知下一秒,李辨往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开口就是一串问题:

“敢问师兄,外门的茅房是三间还是六间?”

冷脸中年当场僵在原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脸懵:“什么?”

“茅房啊,”李辨指了指外门的方向,语气一本正经,“我总得知道工作量吧?是让我一个人包干三间,还是六间全归我?打扫的工具是我自己随身带,还是宗门公家统一发放?每天规定扫几次?最重要的是,这活干完了,验收的标准是啥?”

冷脸中年:“……”

他在戒律堂干了整整二十年,处置过的叛逆弟子、调皮捣蛋的外门小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是头一回碰到受罚不哭闹、不辩解,反倒追着问工作量、问工具、问验收标准的主,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憋了半天,他才硬邦邦地挤出几句:“……六间。工具去杂物房自行领取。每天巳时之前必须全部扫完。验收……扫干净了就行。”

“干净的定义是什么?”李辨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摸出一根路上随手捡的细树枝,指尖转了转,眼神格外较真,“是闻着没半点异味算干净?还是肉眼瞅不见一点灰尘算干净?这标准要是不掰扯清楚,回头验收的师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好,要是故意挑刺说我扫得不干净,我这苦活白干不算,还得落个偷懒的罪名,我到找谁说理去?总不能吃个哑巴亏吧?”

几句话下来,冷脸中年的脸色从铁青慢慢转成了酱紫色,太阳穴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旁边一个跟着来的戒律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声嘀咕:“师兄,我瞅着……周长老刚才,好像也是被他这么一问一怼,直接气到吐血的……”

冷脸中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标准就三条:地面干干净净无积水,便坑里头没有陈年污垢,整个茅房的异味控制在三成以下。够不够清楚?能不能听懂?”

李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细树枝当成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一笔一划记下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清楚了,记下来了,白纸黑字一样不差,省得日后扯皮。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动工?”

“现在。”冷脸中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行。”李辨把细树枝往耳朵上一夹,动作熟练得像个常年跑工地的师傅,又抬手指了指山脚方向,“对了师兄,外门那六间茅房,具体在哪个方位?别我绕晕了,耽误了巳时前完工。”

冷脸中年黑着脸,随手往西南角一指。

李辨道了声谢,转身就踏踏实实往茅房方向走,脚步稳得跟去领赏赐似的,半点没有受罚的憋屈样。

走了一半,他又忽然停下脚步,扭过头挥了挥手:“对了,这位师兄——”

冷脸中年额角的青筋又跳了跳,强忍着不耐:“还有什么事?一次性说完!”

“您贵姓啊?回头完工验收,也好找对人不是。”

“……姓秦。”

“得嘞,秦师兄,”李辨咧嘴一笑,语气格外真诚,“改天有空我请您吃饭,多谢您把规矩讲得这么明白!”

冷脸秦师兄:“……”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辨头也不回的背影,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恍惚,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到底是来受罚的,还是来宗门里视察工作、对接项目的?这淡定劲儿,谁看了不迷糊!

另一边,杂物房里坐着个干瘦老头,满脸褶子,眼皮耷拉着,一副谁都懒得搭理的模样,常年守着这堆破铜烂铁,早就磨得没了半点脾气。听说李辨是来领扫茅房的工具,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抬脚就从墙角里踢出一个破得不能再破的竹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筐里就三样东西:一把毛都快掉光的秃扫帚,两个桶身带豁口的旧木桶,还有一块黑得发亮、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

“就这些,爱要不要,外门扫茅房的,历来都是这套家伙事。”老头的声音有气无力。

李辨没抱怨,也没嫌脏,蹲下身就拿起秃扫帚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指尖敲了敲扫帚柄,抬头看向老头:“大爷,这扫帚头都秃成这样了,扫个地都费劲,换一把能用的成不?”

老头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摆手:“整个杂物房就这一把,没多余的,凑合用吧。”

“行,那我自己修一下,总能用。”李辨也不犟,从筐底摸出一截没人要的旧麻绳,把散开的竹条一根一根重新捆紧,又抬头问,“有剪刀不?我把长出来的竹条剪齐整,扫得也干净点。”

老头不情不愿地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剪子扔过去,心里还嘀咕,这小子事还真多。

李辨接过剪子,咔嚓咔嚓把太长的竹条剪得整整齐齐,又找了块碎石子,把扫帚柄上的毛刺刮得干干净净,一把秃扫帚愣是被他收拾得像模像样。

收拾完扫帚,他又拎起两个木桶,对着太阳光仔仔细细照了照桶底,一眼就瞅见其中一个桶底有一条细缝。

“大爷,这桶漏水啊,回头拎水走一路洒一路,还没到茅房水就漏光了,咋干活?”

老头嘟囔:“不漏……吧,以前都这么用的。”

李辨没跟他掰扯,拿起那块发黑的抹布,撕成细细的布条,一点点塞进桶底的细缝里,又出门找了块大小合适的树皮,用麻绳里三层外三层绑得严严实实,漏缝直接堵得滴水不漏。

老头坐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能把破扫帚、漏水桶收拾得这么利索。

“你……你小子还挺会鼓捣这些东西,跟个老手似的。”

李辨头也不抬,把工具归置进竹筐,随口回了一句:“以前暑假在物业打过工,保洁维修那一套,多多少少都会点。”

老头没听懂“物业”是个啥,也没好意思再问,只是看着李辨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

李辨收拾完所有工具,把竹筐往肩上一扛,步伐稳健地往外门茅房走去。

老头站在杂物房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真是个怪人,受罚扫茅房,还干出成就感了……”

青云宗外门一共六间茅房,稀稀拉拉分布在山脚到山腰的必经之路上,平日里人来人往,脏乱程度可想而知。

李辨没偷懒,也没抱怨,直接从最远、最脏的那一间开始动手,扫帚挥得虎虎生风,扫得格外认真,半点没有敷衍了事的意思。

扫到第三间的时候,茅房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是个身材瘦小的少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上还沾着几点没洗干净的墨渍,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瞅着李辨手里的扫帚,又瞅了瞅李辨的脸,眼神里满是好奇。

愣了好半天,少年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就是那个在传功堂,把周长老气到吐血的师兄?”

李辨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语气平淡:“是我。”

少年眼睛瞬间亮了,跟见了偶像似的,一步跨进茅房,从背后掏出一个磨得卷边的小本本,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小字,写得工工整整。

“师兄!我可算找着您了!我观察您很久了!”少年激动得声音都发颤,脸涨得通红。

李辨挑了挑眉:“在茅房观察我?”

“不是不是!是在传功堂!”少年急忙摆手解释,生怕李辨误会,“您当时问周长老的那三个问题——‘灵气的存在形式到底是啥’、‘感知灵气的物理介质在哪儿’、‘历代祖师的认知是不是也有局限’,这三连问也太厉害了!直接把周长老问得哑口无言,最后气到吐血!”

少年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的:“我叫方寸,入宗两年了,一直是外门弟子。我早就觉得修仙界好多说法都讲不通,漏洞百出,可我胆子小,从来没人敢问,就敢偷偷记笔记,您是第一个敢当面把问题问出来的人!太牛了!”

李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挥起扫帚扫地。

方寸挠了挠头,也不觉得尴尬,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偶尔李辨需要递个簸箕、拿个抹布,他跑得比谁都快,殷勤得不行。

等扫完第三间茅房,李辨把工具往竹筐里一扔,坐在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歇气,拧开随身带的竹筒喝了口水。

方寸也赶紧挨着他坐下,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师兄,您就一点都不怕吗?”

李辨喝着水,头也不抬:“怕什么?”

“怕得罪人啊!”方寸急得直跺脚,小声跟他嘀咕,“周长老是传功堂的老人了,根基深着呢,您今天让他在这么多弟子面前下不来台,丢尽了脸面,以后他肯定暗地里给您穿小鞋,处处刁难您!还有戒律堂那个秦师兄,我听宗门里的师兄说,他心眼小,最记仇了,您今天这么怼他,他指不定记在心里了……”

李辨没立刻回答,慢悠悠把竹筒塞子塞上,放在一旁。

他转头看向方寸,语气认真了几分:“方寸。”

“哎!师兄我在!”

“你今天在传功堂,听周长老拍着桌子讲‘灵气无形无质’的时候,心里除了记笔记,到底在想什么?”

方寸一下子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除了埋头记笔记,压根没认真琢磨过“无形无质”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更没想过这里面有没有漏洞,有没有说不通的地方。

李辨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我不是不怕得罪人,也不是故意跟谁过不去。”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就是觉得,凡事都得讲个理,有问题不问,有漏洞不指出来,自己憋着瞎琢磨,比得罪人还难受。”

说完,他扛起竹筐,头也不回地往第四间茅房走去。

方寸坐在台阶上,愣了足足三秒,猛地回过神来,一骨碌爬起来,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抢过李辨手里的木桶,笑得一脸灿烂:“师兄!我帮您提桶!我跟您一起扫!以后您去哪,我就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