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和铅灰粉尘的空气被猛然吸进肺里,像吞下了一把粗糙的沙砾,碾轧着脆弱的气管。
“呃……”穆炎剧烈地呛咳着,胃袋里翻江倒海,酸苦的胆汁味直冲喉头。他几乎是狼狈地扑倒在小区单元门那冰冷、满是灰尘的水泥门洞里,单薄的后背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浸透了洗得发白的旧T恤。夜风从敞开未关的单元防盗门缝隙里钻进来,卷着废弃塑料袋和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窸窣的回响。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晕像垂死病人的眼底翳障,昏沉地笼罩着这片早已被现代繁华遗忘的破败角落——老城区深处,一片外墙斑驳、线路如同老人静脉般暴露在墙体外的老旧居民区。
穆炎死死攥着口袋里那把黄铜钥匙冰冷的金属柄,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那陈旧的金属捏变形,指腹清晰地感受到钥匙齿缘硌入血肉的尖锐痛感。正是这点刺痛,像一根救命的海锚,将他从无边的晕眩和那灵魂深处恐怖的饥渴漩涡边缘,硬生生地拖拽回来几分。
钥匙柄另一端,一条细细的、浸满了汗水的红绳末端,挂着一枚古朴、边缘已有磨损的扁圆形铜牌。那是老穆家的门号牌——“悬壶巷11号”,是祖传的“回春堂”中医馆。此刻,这小小的铜牌,是唯一能抓住的、有温度的锚点。
他的视线混乱地扫过四周。
不远处路灯惨白的光晕下,一根水泥电线杆孤零零地杵着。几缕枯萎得只剩下深褐色的爬山虎残藤,徒劳地挂在上方,如同被遗忘的裹尸布条。更远处,一个沾满油污的绿色垃圾桶旁……
不!
穆炎猛地闭眼,又强行睁开!
他无法忽视!
那垃圾桶后一株孤零零的狗尾巴草!本是初夏蓬勃坚韧的生命,此刻,几片嫩叶的边缘竟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失水似的枯黄卷曲!
是幻觉?
不!
那源自体内、源于那小腹深处那破烂不堪“炉子”的、对生命本源的贪婪索取感是如此清晰!它不受控制,如同一个刚刚开启一丝缝隙就疯狂撕扯着要吞噬的黑洞!
他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头,试图驱逐这恐怖的感知,但更加冰冷彻骨的预兆却如同跗骨之蛆,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沈默助理那张谨慎中带着隐晦兴奋的表情,那如手术钳般灵巧精准探向废弃电极贴片的手……那一点沾染着自己干涸血迹的皮屑组织!
像一盆冰水混合物从头顶浇下,让他混乱灼热的大脑瞬间清醒,随之而来的是坠入冰窖般的寒意。
永生国际的人拿到了我的基因样本!
这个念头像毒蛇的獠牙,狠狠扎进神经。以永生集团那恐怖的能量和国际尖端技术储备,彻底分析他的基因图谱,只是迟早的问题!他就像一个被扒掉了衣服、暴露在X光机下毫无遮掩的标本!那瞬间爆表的辐射探测器、红外视野下诡异的青绿光斑、无法解释的生命信号强夺……这一切,在永生集团眼中,只会成为一份价值连城的“异常生物报告书”!
他们会像解剖青蛙一样解剖自己!切片!冷冻!榨取每一个细胞的秘密!什么生命权,在垄断巨头眼中,不过是昂贵的试剂消耗量!
一股混杂着暴戾与恐惧的冰冷气息冲顶而上,刺激得喉咙口又是一阵刀割似的痒痛。穆炎猛地捂住嘴,压抑住翻涌的咳嗽和呕意,挣扎着从冰冷的、铺满灰尘的水泥门洞地面站起。
不行!家里!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向单元门最里面尽头、那扇油漆斑驳、印着模糊“11”号字迹、与旁边现代防盗门格格不入的旧式木门——回春堂的后门。
钥匙冰冷的锯齿终于艰难地插进同样冰冷的古旧黄铜锁孔。
咔哒……嘎吱——
锁芯里锈蚀摩擦的干涩声,在这寂静死寂的楼道里,如同幽魂的长嗥,刺耳得令人心头发毛。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几乎凝结的、混合着霉腐尘土、陈年药渣和虫蛀木料味道的气息,如同密封了百年的古墓尸气,扑面而来!
穆炎猛地扭开头,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只有辛辣的胃酸灼烧着食道。视线在那股味道的冲击下更加模糊,鼻腔里充斥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陈旧感。这就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这味道,这死寂,分明是一座早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等着被拆迁队推平的坟墓!
他用力推开沉重的木门。
吱呀——砰!
老旧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门重重撞在布满灰尘的内墙上,震落簌簌的墙皮。门内一片漆黑,只有门外楼道渗进的几丝微光勾勒出影影绰绰的轮廓,堆积的废弃药柜、破烂的椅子,如同一座座蛰伏在黑暗中的墓碑。
回春堂前堂……就在这后门隔着一堵砖墙和一块破旧蓝布帘子的地方。记忆中祖父穆老道端坐问诊的药案,母亲小心擦拭的百子柜和泛着紫铜幽光的捣药臼……早已在记忆的冲刷下褪色,留下的只有现实中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沉重得能让人窒息的——贫穷与绝望!
这破落的医馆,连贼都懒得光顾!
一股巨大的、带着自虐般嘲讽的疲惫海浪般袭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穆炎无力地靠在冰冷粗糙的门框上,粗重地喘息着。
然而——
就在那令人作呕的陈腐气息包裹中,穆炎的胸口位置,那沉寂下去、如同冬眠蛰伏的源藤深处——
嗡!
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振动!如同沉睡亿万年的心脏,在地心深处被遥远的地震波惊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丝变化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却被被剧痛、恐惧、疲惫折磨得格外敏锐的穆炎捕捉到了!同时,他眼前骤然一花!
识海深处,那本悬于混沌的《青囊补阙录》竟自行无风翻动!
破碎流动的光点疯狂闪烁,凝聚成两个更加复杂,充满“补”、“汲”、“焚”意味的暗金符篆!
在符篆亮起的刹那,穆炎感官“看到”的整个世界骤然一变!
冰冷的门框、霉朽的木料、厚厚的积尘……这些平常之物突然失去了稳定的形态,视野内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染缸,弥漫氤氲着一层……浓重得令人窒息的、接近凝固的、污浊昏黑的气流!
是浊气!是那种侵蚀生机的红尘毒瘴!它们淤积在这座死去的医馆里,稠密得如同沼泽里的淤泥!
在这片绝望的污黑之中,他模糊的视力捕捉到了黑暗中——在前堂深处角落某个不起眼的、被巨大药柜阴影覆盖的地方——一点极其微弱、随时可能熄灭的、只有小米粒大小的……绿芒!
那绿芒是如此微弱,在污浊黑潮的衬托下却又是如此顽强!像是死寂淤泥深处一粒顽强的萤火虫!
一股强烈无比的冲动瞬间淹没了穆炎!
去那里!抓住那点光!
这感觉比在急诊室时面对放射性核素的诱惑更加原始、更加迫在眉睫!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告诉他,这腐朽之地唯一残存的那点微芒,是此刻他体内那摇摇欲坠的破烂药囊炉唯一的续命火种!
什么沈默!什么基因采样!什么巨大危机!在这源自生命本能的渴求面前都被冲得粉碎!
“呃……咳咳……”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像一头被本能驱使的野兽,跌跌撞撞地扑开遮挡视线的脏蓝布帘,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黑暗中的角落!
他的脚踢翻了不知哪个年代的破药抽屉,木屑翻飞。
他的手带倒了堆叠的中药筛箩,草药残渣和灰尘扑棱而起。
浓烈的霉味和愈发刺鼻的浑浊尘灰呛得他眼前发黑。他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狼狈不堪。膝盖的剧痛早已麻木。
就在他倒下地方一步之遥,墙角,厚厚的灰烬覆盖下,一堆早已枯朽朽烂不知多少年、连原本形态都辨识不出的杂乱枯木纤维中,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绿意正艰难地试图挣脱污黑的包裹透出来!
绿芒!果然存在!
穆炎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混合着痛苦与疯狂的求生欲。他毫不犹豫地伸出那只还在微微颤抖、青筋暴露的手,不顾那堆积了多少年的污秽,不顾那枯木上腐烂菌丝的恶心触感,狠狠地、一把抓了下去!
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点微弱绿芒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道极其微弱、近乎无声、却绝对超越了他当前极限的“波动”,猛地从他跪倒身躯的左侧、那堆同样被积尘覆盖、但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废弃物品”中爆发出来!那波动并非能量冲击,更像一种极致的……尖锐、冰冷、凝固的……死气!**带着一种洞穿时光的枯寂锋芒!
噗——!
穆炎的身体如同被看不见的尖锥狠狠刺中!剧烈的反噬让他喷出一小口鲜红的血!血沫喷溅在他伸出的手掌和眼前厚厚的尘土上!
更令他灵魂冻结的是——
那一点他即将触碰到的、象征着唯一生机的微弱绿芒,在这股突兀爆发的极致死气锋芒冲击下,如同被无形利刃一刀斩过!
那顽强挣扎、如同风中烛火的微弱生命气息……噗地一声,熄灭了!
没了。
最后的生机……断了。
一瞬间,绝望的死寂如同冰冷的深海暗流,淹没了这方被遗忘的角落。沉重的灰尘呛得人几近窒息。
穆炎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染着新鲜的、冒着微弱热气的血迹。他脸上那混杂着痛苦与疯狂的亮光还来不及褪去,就被一种更加深沉的、茫然的、近乎空洞的神色覆盖。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仿佛生锈的脖颈,布满血丝的双眼艰难地转向左侧——那堆刚刚爆发出恐怖死气波动的、似乎早已废弃的杂物。
目光所及……
最先看到一截埋在厚厚积尘里的、光滑黝黑的金属长杆把手。
那死气的源头……
他的视线颤抖着,顺着那黝黑金属杆向上、向下,剥开厚重的尘埃,艰难地看清了那东西隐约被埋没的轮廓……它静静地躺在灰尘里,毫不起眼,像是一段被遗忘了百年的废铜烂铁。
那是一个……
一个早已废弃多时、通体黝黑沉沉、如同生铁铸就的……大药碾。
古旧、沉重、冰冷。
在它的滚轮边缘,沾上了一小点穆炎刚才呛咳滴落、尚未干涸的……深红色血迹。
那点血,在惨淡的光线下,黑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