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饥渴的藤与冰冷的眼

痛。

仿佛整个人被粗暴地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金属滚筒里,又被无形的巨手反复挤压。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寸肌肉纤维都被撕裂后又强行粘合。灵魂像一片挂在暴风中的枯叶,在剧痛的风暴里被反复撕扯,时而被拉回沉重如铅的躯壳,时而又被高高抛起,漂浮在无光无声的混沌深渊。

穆炎的意识就在这毁灭性的痛楚深海中沉浮挣扎,无法呼救,无法思考,只剩下本能最深处的烙印:吞…噬…

冰冷的铅板,沉重的隔离门,蓝白条纹被单下细微的、压抑不住的颤抖。心电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绿色的心电波纹单调地上下起伏,代表血氧饱和度的数字坚定地维持在97%。

这正常得有些死气沉沉的画面,落在窗外隔离观察窗后赵芳芳的眼中,却让她背后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冰冷铅灰色隔离病房里的年轻人,脸色透着一种非人的青灰,如同刚出土的古代陶俑。

距离那场堪称惊悚的抢救事件,才过去四个小时。

那个被宣判了临床死亡的司机,奇迹般地恢复了心跳。虽然还在深度昏迷,命悬一线,但无疑是从阎王殿门口被硬生生拖了回来。奇迹!这个字眼在整个省立医院高层引发了震动,也引来了沉重的疑虑。

而同样身处高剂量辐射沾染核心区的穆炎,就成了这奇迹旁边一个巨大的、无法忽视的问号。

“赵主任,”一个穿着高级感十足的白色西装外套、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男子站在赵芳芳侧后方,声音平静得像电子合成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穆炎的后续检测数据,包括全身生物剂量计读数,‘干净’得令人难以置信。沾染源同位素碘-131,半衰期8天,他却像从未接触过辐射。这不符合生物动力学模型的任何一种预测,甚至违背了物理学定律。”

眼镜男子身旁的助理,双手捧着一个打开的银色合金手提箱,箱内一台造型极其精密、带有超长焦镜头的红外热成像仪正在微微散热。屏幕上定格的画面中,正是之前抢救室发生的那惊心一幕:角落长椅上蜷缩颤抖的穆炎。在那特殊的视角里,穆炎捂着胸口的手掌区域,以及他低垂的眼睑位置,赫然呈现出极其醒目的、跳跃不定的、怪异的青绿色光斑!这颜色,迥异于人体正常的热源辐射曲线!

“永生国际医药集团,生命科学与辐射安全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沈默。”年轻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根据贵院与永生国际签订的医疗研究与急救协议,我们有权对院内暴露于永生集团专利标记放射性示踪剂(蓝星-III型碘131)下的医护及病人进行密切追踪。我需要立刻转移穆炎至我们设立在本市的一级防护研究中心,进行深入评估。”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提箱边缘,“为了他的安全,也为了避免贵院内无法预知的连锁反应。”

连锁反应?赵芳芳的心脏猛地一沉。她是亲眼看着穆炎状态急剧恶化的,也看到了那瞬间枯死的绿萝!这沈默看似客气,措辞冠冕堂皇,但那股子居高临下、将活人视为高危“实验样本”的冰冷感,让行医多年的她感到极度的不适!穆炎是她带的学生,一个体弱多病的年轻人,不是什么核材料容器!

“不可能!”赵芳芳斩钉截铁,一步挡在了观察窗前,像护崽的母兽,气势竟不输对方的压力,“穆炎是我的学生,他现在是病人!病情不稳定,绝不可能离开医院的医疗监护!贵集团的科研需求,必须排在他的生命安全之后!如果你们坚持,请直接联系王院长并携带正式公文!”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因极度疲惫和紧张带来的眩晕,“我需要进去确认他的体征。”

“赵医生,你的情绪我理解,但…”沈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反应,手指刚要动作示意身后的助理,一个急促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在走廊转角响起。

“怎么回事?”

穿着笔挺中山装的医院院长王志峰,带着两位神色紧张的院办人员快步走来,他目光一扫现场情形,最后落在沈默和他那显眼的银色手提箱上,眉头紧锁。

“王院长。”赵芳芳像抓住救命稻草,正要开口,却被沈默抢先一步。

“王院长,正好。”沈默脸上瞬间换上恰到好处的、无可挑剔的公式化微笑,“关于永生集团专利药剂蓝星-III型在贵院的意外泄露事件后续处理,以及重要暴露者穆炎的处置意见,我想我们有必要根据补充协议第三条‘意外暴露处理与追溯权’进行紧急磋商。时间紧迫,我们需要一个安全可控的环境……”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会议室请?我想,医院的声誉和患者的长远利益,是我们共同的出发点。”

王志峰的目光在赵芳芳焦急的面容、沈默公式化却蕴含压力的笑容,以及隔离病房里那青灰色的年轻面孔之间快速扫过。他看到了赵芳芳眼中的恳求与坚持,也读懂了沈默“处置”二字背后的不容置疑,以及那位助理手上那台明显超越民用级的诡异成像仪。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晦暗不明,对着赵芳芳疲惫地挥挥手:“小赵,你先回去忙吧。沈研究员,请跟我来。”

“王院长!”赵芳芳急喊,却被王志峰眼中那蕴含着“大局为重”的复杂神色挡了回来。她望着沈默助理提箱里红外屏幕上那一抹诡异的青绿色光斑,心头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

病房内。

意识深处的风暴并未停止。在那无边无际的撕裂痛楚中,混沌的碎片开始拼凑。穆炎感觉自己被浸泡在冰冷刺骨的铅水中,沉重、污浊,令人窒息。但在这令人绝望的冰寒深潭底部,一丝微弱的暖意却在顽强地滋生。

那暖意的源头,来自于他的小腹——一个位置,一个在古老典籍中被称作“丹田”的地方。此刻,那虚无之处,一个极其简陋、仿佛是由锈蚀金属残片和破裂陶瓷强行粘合起来的“炉子”轮廓,正极其微弱地闪烁着一点比萤火还要暗淡的金芒。

正是这微乎其微的、介于存在与消失之间的炉影,在疯狂地牵引着、吸纳着弥漫在他四肢百骸、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放射性寒毒!

剧痛并未减轻多少,每一次那粗糙的“炉影”闪烁,都像是在用砂纸在他脆弱的腑脏内壁狠狠剐蹭。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本能的饥渴,也在这极端痛苦的打磨中,如同深海的巨妖浮出意识的水面。

饿…

那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呼唤清晰无比。

它渴求那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放射性寒毒!仿佛那是亿万年前便已知晓的、维持生命运转的甘泉!

嗡——!

残存在血管深处、骨髓缝隙中的最后几缕蓝绿色放射性同位素碎片,在“万物生焱”那微弱却又异常坚韧的牵引下,如同飞蛾扑火般,被强行从亿万细胞中撕扯出来,汇成一股冰冷的、带着微光的溪流,流向那摇摇欲坠的炉影!

青灰色的皮肤下,一条极其细微、只有他自己在“内视”中才能隐约感知的淡金色“藤线”,正从心口深处(那亘古源藤的藏匿之地)蜿蜒而下,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试图伸向小腹处的“炉影”。

噗!

就在那缕新生的藤线即将触碰到那简陋炉影的刹那——

一股巨大的、难以形容的吸力猛然从炉影中爆发!

这吸力并非针对那些冰冷的放射性残毒,而是指向……生命!是纯粹的、盎然的、未经污染的生命气息!

轰!

穆炎的身体猛地一颤!

隔着厚厚的铅玻璃,窗外走廊尽头那盆作为观赏的巨大棕竹绿植,近一半翠绿厚实的叶片,如同瞬间被无形的烈火炙烤过!翠绿骤然褪色变淡,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枯黄的锈迹,甚至有几片直接变得干脆卷曲!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蓬勃生机的清凉气流,穿透病房层层防护,顺着那无形的吸力通道,被强行扯入了穆炎体内!

“啊……”一声压抑到极限、如同窒息般的细微呻吟从穆炎紧闭的唇缝中溢出。这股外来的清凉气涌入体内,并未立刻缓解那钻心剜骨的剧痛。恰恰相反,它像一滴滚烫的油脂落入烧红的铁水,瞬间引发了那简陋炉影和微弱藤芒更加疯狂的反应!

简陋药囊炉的那道微弱金色炉火骤然亮了那么一丝!虽然依旧细微,却不再是那种濒临熄灭的状态,多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却实实在在的稳定性!

而那贪婪探出,渴望接触药囊炉的青灰色藤线尖端处,一点点极其微小、针尖大小的、如同玉屑般的晶莹毫光,开始艰难而缓慢地凝聚!

饥渴!

更深沉的、更庞大的饥渴如同深渊巨口在他灵魂深处张开!

窗外那盆棕竹失去生机的叶片仿佛只是一个开胃小菜。穆炎的意识猛地从那混沌的痛楚中挣脱了一瞬,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怖欲望驱使他“抬头”!

冰冷的钢铁墙壁阻隔不了那超越感官的“视线”。

他“看”到了门外走廊尽头匆匆离去的众人背影。其中,沈默走在中间,步伐看似沉稳,但那助理紧抱着银色手提箱的指关节却在用力发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一个画面碎片猛地刺入穆炎尚未完全清醒的头脑:

正是那个助理!几个小时前在抢救室门口,在赵老师被引开的间隙,那个助理曾无比“自然”地从推车旁滑过,手腕极其隐蔽地掠过从穆炎手臂上掉落在角落地板上的、刚被护士撕下来用于心电图导联的一次性电极贴片!

那片小小的、带着一点点汗渍和……一点点残留血渍**的垃圾!

嗡——!

一股混杂着暴怒、惊恐和巨大危机的寒意,瞬间压过了他身体内部的剧痛与饥渴!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他意识混沌的黑暗识海深处,一本被氤氲星云和奇异符文笼罩的古卷——《青囊补阙录》——无风自动,翻开新的一页。

两个由无数流动、破碎光点构成的古老字符骤然亮起金光,刺痛了穆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