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腥甜滚烫的血雾,如同泼向焦炭的冷水。殷红的血珠溅在药碾黝黑厚沉的铸铁碾盘上,也沾染在碾槽里不知积存了多少年、早已板结成硬块的乌黑药尘中。
噗嗤……
血珠与积尘接触的刹那,并未渗透,也未滑落,竟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如同冰冷铁块投入烧红炭火的异响!那一小块沾了鲜红血斑的乌黑药尘表面,竟瞬间腾起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烟气!
但穆炎根本无暇顾及这个细微到近乎错觉的异象。
剧痛!
比之前在急诊室强夺生机时更加纯粹、更加直接的贯穿性剧痛,从那块被他血液喷溅到的黝黑药碾内部爆发出来!这痛感并非源自物理冲击,更像一种灵魂层面的重锤猛击!仿佛有一根烧红的千年铁钉,沿着他喷血的路线,从喉管逆流而上,狠狠贯穿了他的天灵盖!
“呜——!”穆炎双目暴突,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被强行堵在牙关里的呜嚎。他猛地蜷缩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向自己的头顶,十指深深插进湿透的头发里,指甲几乎要抠穿头皮!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如同一条被扔上滚烫铁板的活鱼。
视线瞬间炸裂成一片混乱的雪花和刺目的猩红!
在这足以撕裂灵魂的痛苦中,穆炎模糊的视野却清晰地“看到”:
那巨大黝黑的药碾周身,那些古老繁复、曾经以为不过是装饰用的凹刻花鸟鱼虫纹路,此刻竟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它们在弥漫的灰尘中扭曲、蠕动、挣扎!像被活埋窒息了亿万年的生灵骤然接触到了空气!刻痕沟壑内沉积的、混杂着血与尘的浓稠污物,如同剧毒的墨汁被无形的手指搅动,骤然卷起一个个微小的、污浊昏黑的气旋漩涡!
轰!!
一股无形但磅礴无匹的吸力,从整个药碾庞大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这次吞噬的目标,不再是生灵之气!
而是构成其自身的**存在根基**——那被亿万年污秽沉淀层层包裹、早已腐朽不堪的……沉重铁芯!
穆炎感觉自己像被无形的巨口咬住,全身的血肉骨骼、精神意志都在以万钧之势被压向那个漆黑的、旋转的漩涡中心——那冰冷的、刻满腐朽符文的巨型碾轮之下!要被压碎,化为滋养这座活过来的“死铁兽”的养料!
他甚至连绝望的念头都无法升起,只有身体最本能的濒死僵直!
就在这千钧一发、意识即将被碾轮彻底碾碎的刹那——
嗡——!
穆炎识海中,在那无边混沌风暴的核心处,悬浮的《青囊补阙录》轰然剧颤!书页上原本氤氲流动的无数破碎异象光点,竟受到下方那股恐怖吸力的牵引,飞速地朝着那两个之前亮起的、代表“噬金”奥义的符篆疯狂凝聚!
那两个由无数破碎残片拼接而成的古老符篆——一个形似坍塌熔炉,一个酷肖断裂獠牙——在吸纳了汹涌涌入的意识碎片后,骤然迸发出刺破混沌的暗金光芒!光芒中,亿万细微的符纹如同狂舞的太古微尘,每一个都在传递着一种亘古蛮荒的“吞食”意志!
嗡!嗡!嗡!
那药碾内部爆发的滔天吸力与死气,如同遇到了更加上位、更加蛮横的源头牵引,竟硬生生被逆转了流向!不再是碾轮吞吸穆炎,更像是整个沉重大碾被一股无形的伟力狠狠拉扯,庞大的阴影与死气向着穆炎蜷缩的身体倒灌而来!
轰隆隆!
深埋在墙角厚厚灰尘下的整个药碾本体发出不堪承受的低沉摩擦轰鸣,黝黑的碾轮本体竟开始剧烈震动,表层那些刚被激活的污浊符箓漩涡发出了刺耳的碎裂哀鸣!
“呃啊——!”这股倒卷的死气与碾轮崩碎的反噬力量,如同亿万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穆炎的四肢百骸!他的眼耳口鼻再次溢出触目惊心的鲜血!身体如同一个被打爆的水袋,蜷缩在地上剧烈地痉挛抽搐!
就在这身体与灵魂双重崩溃的边缘,《青囊补阙录》的力量终于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那凝聚在代表“噬金”符篆上的暗金毫光猛地一缩,随即化作一道无形的、极其尖锐的指令,狠狠刺入穆炎因痛苦而混乱不堪的意志内核!
引死为薪,噬金续炉!
八个狰狞古老的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印入灵魂!
穆炎仿佛无师自通!
他在无法动弹的濒死边缘,唯一还能控制的仅剩那几乎要脱离身体的魂魄,此刻却被强行赋予了指引!他以一种近乎诅咒的方式,将自己崩碎意识的一部分意念,“刺”向了那倒灌死气的源头——那块紧贴着他被鲜血染红手掌掌心的、冰凉厚重的碾轮铁疙瘩!
吸!
意念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下一刻!
被他手掌按压住的碾轮局部,那个小小的、被他的血液溅到、此刻还在蒸腾着最后几缕微渺白气的位置——那块黝黑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死铁,竟真的动了!
不是整体的震动!
是那个被血溅的、米粒大小的局部区域,如同活物的皮肤般,极其微弱地……向内凹陷下去一丝!紧接着,一股比周遭铁质冰凉千百倍、又如同刚磨出刃口锋锐百倍的“气机”,通过掌心被血浸透的伤口,狠狠地顺着穆炎的臂膀经脉倒冲而上!
轰!!
这股冰冷锐利的气流摧枯拉朽般冲入穆炎的小腹丹田!
他那原本微弱不堪、如同破碎陶罐拼凑起来的“药囊炉”虚影,在这股死金煞气的猛烈撞击下剧烈颤抖,虚幻的表面骤然浮现密密麻麻、如同蛛网的裂纹!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崩溃炸裂!
但在那裂纹深处,在那被强行注入的核心部位,一点前所未有的微金锋芒,却如同在无尽废墟中点燃的一点星火!
这点金芒虽弱,却带着一种“金”特有的纯粹、坚固与……**锐不可当的穿刺力**!它不再仅仅是之前强夺生机的微弱热能,而多了一种内在的、刚硬的骨架!
“唔……嗬……”穆炎痉挛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鼻腔里的血腥味浓得像是塞满了铁锈,耳朵依旧在嗡嗡作响,如同有千万只金属虫子在头颅里振翅。全身无处不痛,经脉仿佛被强行填入冰冷的钢针,每一次微小的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摩擦感。
他还活着。以一种无比惨烈的代价。
但也就在这濒死复苏的喘息中,穆炎的感官,在药囊炉中那点新生的微金锋芒刺激下,似乎对“金”的存在,有了一种无法言喻、超越五感的……穿透性感应!
他微微偏过头,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在左手边不远的地面——那里,斜躺着半盒不知何年掉落的、锈蚀斑斑的长钢钉。
他的左臂还因为经脉被撕裂而无法抬起,只能勉强用眼神去“触摸”。一种极其怪异的欲望悄然滋生,微弱、却真实不虚……
吸…
这个念头刚升起——
噗嗤!
距离他最近的一根长钉末端锈迹,如同被强酸腐蚀般,无声无息地化作一撮细腻的、色泽比周围更加暗沉的棕红渣粉!随即,一股微弱到几乎等于无、却又带着鲜明“锈铁”属性的冰冷气流,从空气中悄然分出丝丝缕缕,顺着穆炎周身毛孔那无意识的渴求,被缓慢而持久地吸入体内!
如同久旱龟裂的土地,终于等到了第一滴真正解渴的水珠——哪怕这水滴混浊不堪,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
那原本遍布在“药囊炉”表面的裂纹深处,点点的金属微粒正极其缓慢地沉淀、附着……
这诡异的变化让穆炎暂时忘却了撕裂的剧痛,心头涌起一丝骇然混杂着茫然的微光。这……这就是《青囊补阙录》?吃锈的铁?啃金属疙瘩?他感觉自己的“修炼”之路从一开始就拐进了一条匪夷所思的、散发着贫穷铜臭的……废品收购站小径!
嗡——!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强烈金属摩擦质感(类似大型金属切割砂轮与特种钢接触启动时的低鸣)的嗡鸣异响,穿透了老屋厚重的墙壁,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紧接而来的,是一股同样微弱但极其精纯的、让他体内药囊炉那点微金锋芒骤然一亮的……躁动感!
那是在……隔壁!
是隔壁堆放废旧器材的小仓库那个方向!
穆炎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瞬间想起之前仓皇逃入单元门洞时,惊鸿一瞥看到停在小区外面晦暗处的那辆没有任何标志的、涂着城市迷彩的厚重箱式特种运输车!那车,像一头潜伏在阴影里的猛兽!
是冲我来的?永生国际的人?!他们这么快就定位到这里了?基因检测不可能快成这种速度!
浓烈的危机感瞬间压倒了所有的荒谬感和身体痛楚!穆炎眼中残余的茫然瞬间被狰狞的死气覆盖!
不能坐以待毙!
他的左臂还是废了似的不听使唤,剧痛让他只能用后背死死顶住旁边倾斜的药柜残肢,咬碎了牙关,将所有的力气和刚刚获取的那点稀薄锐气,都灌注到还能微微动弹的、血肉模糊的右手上!
那只血迹未干的右手死死抵在黝冷巨大的药碾碾盘之上,指缝间还嵌着碾槽里带着他血痂的污黑药尘块。身体因为剧痛和用力而筛糠般颤抖。
隔壁的金属嗡鸣声变得越来越稳定、越来越近!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穆炎的双眼因极致的痛楚和恐惧而布满血丝,如同濒死的野兽。他几乎是凭借着从《青囊补阙录》“噬金”符篆中学来的、最暴烈最直白的撕咬本能,将自己仅剩的、混合着疼痛、暴戾与求生欲的混乱意念,狠狠贯注进掌心紧贴的那冰冷的铁疙瘩!
给我停下!都给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