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消毒水味和金属的冷冽气息,像一层无形的膜,裹着穆炎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觉得胸口憋闷,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旧棉絮。窗外城市霓虹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下切割出模糊的光斑,无力地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那手,瘦得指节清晰可见,此刻正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身体深处传来的、熟悉的虚弱与寒意,伴随着一种几乎无法察觉、却足以对抗这种程度的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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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冰冷的敲打着省立医院急诊科巨大的玻璃幕墙,霓虹灯的光晕在水中扭曲变形,像是挣扎的病魂。凌晨两点的急诊室,依旧是人间的修罗场:刺耳的警报声、痛苦的呻吟、医护人员短促的指令、家属压抑的啜泣……各种声音混杂在充斥鼻腔的消毒水气味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穆炎就是这沉重的一部分。
他靠坐在抢救室角落里冰冷的金属长椅上,脸色比刷白的墙壁还要透着一股灰败。明明是二十出头、本该生机勃勃的年纪,却透着一种根子里的虚弱。汗水浸透了他额前几缕黑色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胸口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针扎似的隐痛,又沉又闷。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实习医生短褂,穿在别人身上是精神的象征,在他身上却仿佛随时会将他单薄的身子压垮。
“穆炎!你怎么样?脸色太难看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是他的带教老师,急诊科副主任赵芳芳。她刚从另一台抢救下来,口罩上方的眼角刻满了疲惫的纹路,但眼神依旧锐利。“今晚患者太多,人手实在不够……要不你先去值班室休息会儿?这种状态容易出事!”
穆炎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想挤出一个“没事”的笑容,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触动了某根生锈的弹簧,引得气管一阵剧烈的痒意。他猛地偏头弓起瘦削的背脊,压抑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赵老师,咳咳…我还行……还能撑会儿……”他声音喑哑断续,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把肺腑翻搅出来,苍白的脸上迅速涌起病态的红晕。
赵芳芳眉头紧锁,快步走近,冰凉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搭上穆炎的手腕。她的指尖有着医生特有的准确力道和老茧,在穆炎跳得又快又乱的脉搏上停驻了数秒。那脉象浮而虚,像风中残烛,底下又隐隐有种淤阻不畅的滞涩感,全然不像一个年轻小伙应有的气血充盈之象。
“这叫没事?”赵芳芳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这脉象,气虚至极,脉络阻滞比上次检查还严重!我就说急诊轮转负荷太大,你这身子骨就不该来!早让你去跟教学科申请调去轻松点的门诊……”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辛甜猛地涌上喉头。穆炎猛地捂住嘴,硬生生将那咳意连同呕意咽了回去,喉咙火辣辣地疼。口腔里弥漫开那熟悉的微腥气息,他知道,又见血了。这该死的“病根”,从娘胎里带出来,跟着他在穆家那个医药世家长大,像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家族延请的名医泰斗一个接一个望而兴叹,各种顶尖的西药、精妙的古方不知灌了多少,非但不见好,人却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在医学世家里出了个被西医导师当众断言“不堪造就”的医科“废柴”,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和耻辱。
巨大的疲惫席卷而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日复一日的失望积累出的锈蚀感。他甚至想认命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这片冰冷刺耳的混沌里。
“车祸重伤!三人!多处骨折外伤,有一个疑似颈髓损伤,心跳已停一次!准备插管、深静脉通路!联系神经外科、ICU!”
抢救室大门被轰然撞开,凄厉的担架床滚轮声碾碎了所有细微的思绪。浓烈的血腥气、汽油味和湿冷泥土的气息瞬间涌了进来。护士急促而清晰的声音像一把刀,再次割破了急诊室的空气。
“赵主任!其中一个是大量使用了放射性碘131示踪剂的检查对象!司机!车祸时药盒破裂,体表有沾染!”另一个护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尖锐,充满了警惕。
“放射性沾染”四个字,犹如在滚油里泼进冷水!
“一级防护!上铅屏风!其他人避让!”赵芳芳的疲惫瞬间被高度紧张的吼声取代,她几乎是在同时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眼神瞬间锁定那个被快速推进来的、胸口一片诡异蓝绿色黏稠污迹的司机。
“穆炎!退后!快!”她余光瞥见角落里的实习生,厉声喝道。辐射污染,对于普通人是致命的威胁,对于穆炎这种体内生机早如风中残烛的人,无异于当场宣布死刑。
铅灰色的折叠屏风呼啦升起,隔开了大部分视线。刺眼的无影灯下,抢救小组已经围住了那个沾染放射性的司机。心电机上那可怕的直线和刺耳的蜂鸣无情地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肾上腺素在推注,除颤仪冰冷沉重的电极被按在赤裸的胸膛上。
一下,两下……
心电图上那道代表着死亡的直线,仿佛刻在了所有人的瞳孔里。
穆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那残酷的机械提示音“建议停止抢救”的声音响起,看着赵老师颓然垂下的手,还有周围医护人员眼中闪过的一丝无力。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麻木地划过脑海。
就在这死寂的边缘,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尖锐渴求,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骤然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饿!
不是胃袋的空虚,是每一个细胞、每一缕魂魄都在疯狂呐喊的极度饥渴!仿佛干涸亿万年的河床上唯一的鱼,第一次感受到了水源的气息,哪怕那是一滩剧毒的油污!
那沾染在司机胸口的放射性蓝绿污迹,那冰冷的机器宣告死亡的声音,像两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那扇压在穆炎灵魂深处的沉重枷锁!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穆炎喉咙深处撕裂般挤出。不是咳嗽,更像是濒死野兽垂死的呼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千万倍的剧痛,像无数烧红的钢针从骨髓深处骤然迸发!视线瞬间被猩红笼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响,每一次搏动都炸开一片尖锐的灼痛。
嗡——!
抢救台上,紧贴在司机胸口的放射性剂量探测器,突然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长鸣!绿色的数字屏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疯狂拨动,剂量读数瞬间突破了最高量程,红色的警报灯疯了一般地旋转闪烁,将周围医护惨白的面容映照得一片血红!
“不可能!”
“读数……爆表了……仪器疯了?!”
“快撤开!辐射超标!”
惊叫声响起,有人下意识地想后退。赵芳芳下意识地护住身边的年轻护士,目光却猛地从爆表的仪器,死死钉在了角落!
只见穆炎整个人蜷缩在长椅角落,剧烈地颤抖着,苍白的脸此时扭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神色,大颗大颗的冷汗如同小溪般顺着下巴滴落。他死死捂着胸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种濒死的青白色。但就在这几乎无法直视的痛苦挣扎之中,他低垂的眼睑缝隙里——那本该是眼白的位置——竟然诡异地流过一抹极淡、极细的金色丝线!如流动的熔金,一闪即逝!
“穆炎!”赵芳芳的心猛地沉到谷底,完了,这孩子应激了!她推开挡在身前的年轻医生,想冲过去。
也就在这一刻——
抢救台上,那原本已经拉直的心电图基线……突然!
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波动了一下!
微弱,却如同在绝对的死寂沙漠里,敲响了一声代表奇迹的重鼓!
笃!
紧接着,又是一下!
笃!
如同溺水者破开水面吸到的第一缕空气般顽强。
然后……开始有了微弱但切实存在的搏动曲线!虽然杂乱而虚弱,却顽强地在屏幕上缓缓爬升!
“活了?!”
“心跳……自主心跳回来了!”
惊愕的狂喜瞬间取代了刚才无力的绝望。
没有人注意到,蜷缩在角落里的穆炎,那无意识捂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上的手,掌心和指腹处,隐隐浮现出几道极其纤细、若有若无的淡金色痕迹……像古老藤蔓新生的根须?又像是血管深处流淌着融化的黄金?一闪而没。
更没有人注意到,隔着一条走廊的急诊科导诊台边,原本用作美化环境的一大瓶绿萝盆栽,几片鲜绿的叶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水、蜷缩、微微泛黄……
而此刻,在穆炎陷入一片混沌剧痛的意识海洋深处,一本由无数难以名状的符号和流动星光铸成的古卷,正缓缓在他无垠的黑暗识海中展开一角——《青囊补阙录》。
几个古拙沧桑、却又带着奇异韵律的字迹,如同烙印般,出现在最显眼的位置:
秽土藏大药,薪尽火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