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孤独一掷

朔风城的军需仓库，位于内城一处相对僻静、由厚重岩石垒砌的地窖之中。位置隐蔽，防守也算严密，但此刻，仓库里空荡得几乎能听到回音。

几盏昏暗的兽脂灯挂在墙壁上，光线勉强照亮了大部分区域。原本应该堆满粮袋、器械、药材的货架，如今十之八九都是空的，只在角落里零星堆放着一些磨损的兵器甲胄、小半袋发黑的粗麦，以及几箱散发着劣质草药味的药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铁锈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唯独在仓库最内侧，一个由粗大铁链锁着、贴着封印符箓的沉重铁箱前，气氛凝重。

军需官是个头发花白、背脊微驼的老兵，姓吴，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和长期忧虑留下的沟壑。他哆哆嗦嗦地捧着钥匙，在王戟几乎能杀人的冰冷目光注视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李寒，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敢多问，颤抖着手打开了铁箱上的三重锁具，又小心翼翼地揭下那几张灵力已然微弱的封印符箓。

箱盖掀开。

没有预想中的宝光四溢。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块块切割规整、呈现出温润灰白色泽的石块，约莫巴掌大小，正是这个世界通用的基础能量货币和修炼物资——下品灵石。灵石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在昏暗的仓库里，汇聚成一片朦胧而纯净的光带。

整整一万五千块。

这就是朔风城，三千残兵，最后的底气，也是最后的希望。

吴军需官看着这些灵石，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难以割舍的痛惜，仿佛看着自己孩子的救命粮。王戟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在李寒和灵石之间来回扫视，像一头压抑着怒火的孤狼。

李寒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不是激动，而是紧张。这沉甸甸的一万五千灵石，现在理论上归他“调配”了。系统任务要求是“败光”，他必须尽快完成兑换。

“吴军需，王校尉，”李寒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笃定，“请将灵石取出，分成……嗯，十五份，每份一千灵石。”

“十五份？一千一份？”吴军需官愣了，不明白这位少主想干什么。

王戟终于忍不住，冷冰冰地开口：“少主，灵石分装，徒增风险。您要的‘阵盘’，究竟如何交接？何时能到？又需要分装送往各处吗？”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刺。

“阵盘交接，我自有秘法，无需运送。”李寒避重就轻，他总不能说需要用手摸着一千灵石默念“兑换”吧？“分装只是为了方便……嗯，布设时取用。放心，此事机密，我会亲自处理，不会假手他人。”

他必须创造一个相对独立、不受打扰的环境来完成兑换。一次性兑换十五套，他怕动静太大，也怕系统搞出什么幺蛾子。

王戟眼中疑色更重，但赵铁鹰的命令压着，他只能咬牙执行。他冲着吴军需官使了个眼色，后者叹了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点灵石，用仓库里原本用来分装丹药的、内部衬着柔软兽皮的结实皮袋，将灵石一千块一千块地分装好。

李寒就在旁边“监督”着。他看着那些蕴含着纯净能量的灰白色石块被装入皮袋，心也在滴血。这要是放在平时，是一笔巨款，足以让原主在京城最顶级的销金窟挥霍很久。但现在，它们即将变成十五个一次性、效果还打了骨折的“体验版”阵盘。

败家，真他娘的败家！

他在心里狠狠吐槽着系统。

很快，十五个鼓鼓囊囊的皮袋摆在了李寒面前的地上。

“王校尉，”李寒转向王戟，“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房间，进行最后的准备。另外，你方才去取的城防详图，可带来了？”

王戟从怀中掏出一卷略显陈旧、边缘磨损的厚实皮纸，递了过去，同时说道：“已经按少主要求，标记了十三处最为紧要、急需加固的薄弱节点，另有两处备用。”

李寒接过，展开匆匆看了一眼。皮纸上绘制着朔风城详细的城墙结构，比例精确，关键数据都有小字标注。十三处位置被朱砂醒目地圈出，旁边还有简短的文字说明破损情况和风险等级。王戟虽然不情愿，但做事确实严谨细致。

“很好。”李寒点点头，将皮图小心卷好，“房间？”

王戟盯着他看了两秒，才硬邦邦地道：“隔壁有一间存放旧档的耳室，平日无人，还算清净。末将会亲自守在门外。”

“有劳。”李寒也不客气，弯腰，一手抓起三个皮袋（这身体虽然废柴，但好歹是将门之后，底子还有一点），示意王戟帮忙。

王戟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上前，默不作声地提起剩下的十二个皮袋，引着李寒来到隔壁一间更小、堆满落灰卷宗的房间。

房间只有一桌一椅，一个空荡荡的书架，窗户用木板钉死，只留缝隙透风。王戟将皮袋放在地上，深深看了李寒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最好别耍花样”，然后退了出去，重重关上了门。

李寒甚至听到了门外落锁的轻微“咔哒”声，以及王戟压抑着怒气的、来回踱步的沉重脚步声。

他摇摇头，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十五个皮袋上。

时间紧迫。他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完成兑换和布设。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兑换‘神级防御阵盘·基石（体验版）’，一套。”

【指令确认。需消耗1000下品灵石。是否立即兑换？】

“是。”

李寒将手按在其中一个皮袋上。下一刻，他感觉到皮袋微微一轻，里面似乎有微弱的、温暖的能量流顺着他的手掌没入体内，又迅速消失不见。同时，脑海中系统光屏上，【败家额度】变成了1000/15000。

皮袋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李寒知道，里面的一千灵石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掌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冰冷的、巴掌大小的圆形物体。

李寒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非金非玉、材质不明的灰色圆盘，入手沉重，边缘光滑。盘面上镌刻着极其繁复、细密到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淌着一种极其微弱、近乎无形的淡金色光泽，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圆盘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陷下去的卡槽，似乎是启动的关键。

整体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粗糙。比起李寒想象中“神级”物品该有的宝光缭绕、道韵天成，这东西更像是个手艺不精的学徒练手的失败品。

“这就是……神级体验版？”李寒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这也太“低调”了吧？

他尝试着感应了一下，圆盘除了材质坚硬冰冷，以及表面纹路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能量流动外，没有任何特别的灵力波动。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李寒苦笑，将第一个阵盘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如法炮制。

他将手依次按在剩下的皮袋上。

【兑换成功。败家额度：2000/15000。】

【兑换成功。败家额度：3000/15000。】

……

每兑换一次，手中的灰色阵盘就多一个。很快，十五个一模一样的、灰扑扑的圆盘，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像十五块不起眼的灰石头。

当最后一个皮袋变得轻飘飘，系统提示【败家额度：15000/15000。新手任务‘绝境下的第一败’完成。奖励结算中……】时，李寒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任务完成了。灵石败光了。可看着桌上这十五个“石头盘子”，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新手任务完成！获得奖励：败家点数+100。开启系统基础功能：个人属性面板、任务日志。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至系统空间，可随时领取。】

【提示：败家点数可用于升级系统权限、解锁更高阶商城区域、或于特殊商店兑换稀有物品。】

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但李寒此刻没太多心思细看。他的注意力都在那十五个阵盘上。

他随手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又尝试着渡入一丝微弱的原主修炼出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元气。元气注入中心卡槽，阵盘表面的淡金色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丝，但旋即恢复原状，再无反应。

“难道需要特殊的启动方式？或者……需要布设在指定位置，接触城墙材质才能生效？”李寒猜测着。系统商城的描述语焉不详，只说“布设后”生效，附送微弱震慑效果。

看来，必须尽快将这些阵盘，布设到王戟标注的那些薄弱点上去。

他刚想到这儿，门外传来王戟刻意加重的敲门声，以及他那压抑着不耐的声音：“少主！准备可曾妥当？丑时已过，寅时将至！”寅时，正是天色最暗、人最困顿之时，也往往是夜袭或黎明前准备的关键时刻。

李寒连忙将十五个阵盘重新装回那些已经空了的皮袋里（皮袋还能用来掩饰），每个袋子装一个。然后提起所有皮袋，走到门边。

“好了。”

门锁打开，王戟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门外。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李寒手中的皮袋，看到皮袋依旧鼓胀（里面其实只剩一个阵盘），眼神微动，却也没多问，只是侧身让开。

“图。”王戟伸手。

李寒将那份标记好的城防图递还给他。

王戟迅速展开，借着走廊里昏暗的灯火，手指在图上的标记点划过：“东门瓮城缺口、南墙第三段、西门楼基座、北墙蚀骨区……十三处主点，两处备点，均已标注。少主打算如何布设？需要多少人手配合？布设之法为何？”

他一口气问出关键。

“人手……”李寒沉吟。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尤其是阵盘这“平平无奇”的样子，怕动摇军心。“只需信得过的、身手敏捷的弟兄，每处两人即可。最好是有修为在身，能短时间潜伏靠近城墙外侧者。”他想起有些薄弱点可能在城墙外侧底部或特殊位置，需要从城头吊下去操作。

王戟眉头拧紧：“信得过？身手敏捷？还要有修为？少主，如今城中，符合条件且能绝对信任的，不过百人！抽调二十六人已是极限！且这些人皆是军中骨干，各有值守！”

“那就抽调！”李寒斩钉截铁，“此事若成，关乎全局，值得冒此风险！告诉他们，任务是秘密加固，具体方法……听我号令即可，不得多问，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必须拿出不容置疑的态度。

王戟盯着他，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咬牙：“好！末将这便去安排！但请少主记住，若此事有差，或阵盘无效，浪费了人力时机……”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明白。”李寒点头，“一刻钟后，西城门楼集结。我先去那里等你。”

王戟不再废话，转身大步流星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通道里回荡。

李寒提着十五个皮袋，也跟着走了出去。仓库外，夜风寒彻骨髓，抬头望去，漆黑的夜空不见星月，只有浓厚的、仿佛要压垮城池的乌云。

朔风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在黑暗中蛰伏，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他掂了掂手中的皮袋，感受着里面那冰冷坚硬的阵盘轮廓。

“神级……体验版……可千万别是坑爹版啊……”他低声自语，朝着西城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寅时的更鼓，在死寂的城中，喑哑地敲响了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