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淡金光

西城门楼，是朔风城防御体系的核心节点之一，也是上次地穴兽突袭的重点目标。虽然那次突袭被击退，地穴被重新堵死，但门楼下方与城墙主体衔接的基座部分，内部结构受到了严重冲击和破坏，留下了隐患。

此刻，寅时初刻，正是一夜中最黑暗冰冷的时辰。城头火把被刻意减少，只留下必要的几盏，光线晦暗。呼啸的北风穿过垛口和箭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李寒裹紧了亲兵递过来的、带着浓重汗味和血腥气的旧披风，站在门楼内侧的阴影里，看着王戟带着一队人快速而安静地集结。

一共二十六人。个个身形精悍，动作利落，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经历过血火淬炼的彪悍气息。修为大多在凝气中期到后期不等，在这个世界属于底层修士，但在普通军卒中已是佼佼者。他们眼神锐利，沉默地站成两列，目光偶尔扫过李寒时，有探究，有怀疑，但更多的是军人服从命令的本能。

王戟走到李寒面前，压低声音：“人齐了。分成十三组，两人一组，负责一处标记点。剩下一组作为机动，随时准备接手备点或应对意外。”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寒脚边那十五个鼓囊囊的皮袋，“如何布设？请少主示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寒身上。

李寒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走到皮袋前，弯腰，没有去拿阵盘，而是先打开了其中一个皮袋，从里面取出那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圆形阵盘。

当那“石头盘子”暴露在昏黄跳跃的火把光芒下时，李寒明显听到周围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几不可闻的抽气声。就连王戟，眼神也骤然一凝，脸色更冷了几分。

这就是价值一千灵石一套的“特殊防御阵盘”？这看起来……跟工兵营里用来练手的粗胚，或者小孩子玩的石片，有什么区别？不，可能还不如！

失望、荒谬、甚至是被戏耍的愤怒情绪，在那二十六名精锐士卒眼中一闪而过，虽然他们强行克制住了，但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

李寒心里也是苦笑，但面上不能露怯。他举起阵盘，沉声道：“此物貌不惊人，却是关键。布设方法很简单。”他用手指点了点阵盘中心那个小小的凹陷卡槽，“抵达指定位置后，寻一处与城墙本体紧密结合、最好是墙体本身或坚固附着物（如墙砖、基石）的平整处，将此物中心卡槽，紧紧按压其上。”

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按压的动作：“然后，向卡槽内注入一丝元气，不必多，一丝即可。感觉到卡槽微微吸住阵盘，即可松手。阵盘会自行附着，并开始生效。记住，布设位置必须隐蔽，尽量选择墙体破损处内侧、裂缝深处、或者有遮蔽物的地方，避免被城外异族直接观察到。”

他反复强调了“按压紧实”、“注入一丝元气”、“位置隐蔽”这几个关键点。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具体原理，只能按照最朴素的理解和系统那含糊的描述来编。

王戟眉头拧成了疙瘩：“就这样？无需咒文？无需特定方位排列？无需激发仪式？”

“无需。”李寒肯定地回答，“此物……炼制时已固化效果，只需接触城墙本体并注入启动元气即可。记住，注入元气后，若看到阵盘表面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纹路亮起……呃，哪怕只是闪一下，就说明布设成功。若无反应，检查按压是否紧密，位置是否合适，再试一次。若三次不成，立刻携带阵盘返回，不得延误，也不得丢弃！”

他必须考虑到失效的可能，并做好预案。

王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过于简单的“布设方法”。最终，他挥了挥手：“都听明白了？”

“明白！”二十六人低声应道，声音整齐，却没什么热气。

“两人一组，按我之前分配的位置和目标，即刻出发。”王戟开始点名分组，并再次强调了行动路线、隐蔽要求、汇合时间和信号。

很快，十三组人领了皮袋（每组一个，里面装着一个阵盘），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墙各段的黑暗之中。剩下的两人，则作为预备队，留在门楼附近待命。

王戟没走，他留下来，名义上是协调和应对突发，实际上，李寒知道，他是要亲眼看着，或者说，监督自己。

城头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非人的嚎叫，以及李寒和王戟之间沉默而压抑的对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李寒站在垛口后，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心中忐忑不安。那些阵盘，真的有用吗？士兵们能找到合适的位置吗？启动会顺利吗？会不会有哪一组遭遇巡逻的异族斥候？

王戟则像一尊石像，抱臂站在不远处，目光偶尔扫过城外，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李寒的背影上，眼神冰冷如刀。

大约半个时辰后。

“看！”王戟突然低喝一声，指向东面城墙某段。

李寒心头一跳，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东门瓮城附近，一处被标记为“甲三”的缺口薄弱点所在方位。

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距离下，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但就在李寒运足目力，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似乎看到，在那段城墙的某个位置，贴近墙根的地方，有一点极其微弱、极其黯淡、如同夏夜萤火虫尾部最微弱光芒般的淡金色光点，闪动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微弱到仿佛错觉，瞬间就被黑暗吞噬。

如果不是王戟眼力过人且一直高度戒备，如果不是李寒同样全神贯注，几乎不可能发现。

“是……阵盘？”李寒喉咙发干，声音有些飘。

王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又过了几息，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南面城墙“丙七”段，靠近内侧女墙底部，同样一点微不可查的淡金光芒，如同呼吸般，微弱地闪灭了一次。

然后，西面他们所在的城门楼下方基座阴影里（负责此处的士卒显然选择了从内侧接近），也有一丝几乎与墙体阴影融为一体的淡金微光，短暂地显现。

一点，又一点。

如同在无边的黑暗幕布上，被最纤细的针尖，极其吝啬地刺出了十三个微不足道、随时可能湮灭的光点。它们的位置各异，有的在高处，有的在低处，有的在明面，有的在极隐蔽的角落。唯一的共同点是：黯淡、微弱、短暂，且都位于王戟标注的那些城墙薄弱节点附近。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灵气剧烈波动的涟漪，甚至没有引起城头值守士兵的注意（他们大多面向城外，且光线昏暗）。这所谓的“神级防御阵盘·基石（体验版）”的启动过程，低调朴素得令人心酸，甚至让人怀疑那是不是士卒们启动时自身元气泄露造成的错觉。

十三处主标记点，最终有十一处先后出现了那微弱的淡金光点闪烁。有两处（一处位于北墙极偏僻角落，一处位于东南角楼下方复杂结构内）始终没有动静。负责那两处的士卒在规定时间内返回，带回的阵盘完好无损，但据他们汇报，无论如何尝试按压、注入元气，阵盘都毫无反应，如同死物。

李寒的心沉了沉。果然，有失败率。不知道是阵盘本身有问题，还是布设位置或方法不对。但十一处成功，已经超出了他最低的预期。

“少主，”王戟的声音打断了李寒的思绪，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平静，“十一处，亮了。然后呢？”

他的意思很明显：花了全部军饷，动用了最精锐的人手，冒着风险在敌军眼皮底下活动，就为了看这十一下几乎看不见的“闪光”？接下来怎么办？等着异族来攻城，然后指望这些“闪光”过的城墙突然变成神铁？

李寒也无法回答。系统只说布设后生效，有微弱震慑效果，持续十二个时辰。具体表现是什么？城墙会发光吗？会变硬吗？敌人碰到会反弹吗？一概不知。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李寒转过身，看着王戟，尽管心里同样没底，却强迫自己挺直脊背，“阵盘已然布设。其效如何，待异族来攻，自有分晓。王校尉，让兄弟们提高警惕，尤其是这十一处点位附近，加强观察，有任何异常，立即来报。”

王戟看着李寒，似乎在判断他到底是真有倚仗，还是已经彻底疯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他转身去安排值守和观察哨，背影僵硬。

李寒独自留在垛口边，望着城外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手中，还剩下两个皮袋，里面装着那三个“失效”的阵盘（两个未启动的，加上原本的两个备点阵盘，一共四个，但李寒只带出来三个，另一个留在仓库耳室）。淡金色的微光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城墙还是那座城墙，斑驳，伤痕累累，在寒风中沉默矗立。

那耗费了一万一千灵石、动用了最精锐士卒、冒着极大风险布设下的十一个“神级体验版”阵盘，就像投入深潭的十一颗小石子，除了最初那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再无任何声息。

败家，败得彻彻底底。

效果？希望不是一场空。

李寒握紧了冰冷的垛口边缘，指甲几乎要掐进石缝里。

天边，墨黑的云层背后，隐隐透出一丝惨淡的灰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而城外远方，那非人的嚎叫声，似乎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焦躁，也更加……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