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青化作一道金光,自清微观疾射而出,瞬息间便掠过数里之遥,直抵西山陨坑边缘。身后,道观方向的喊杀声与雷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陨坑深处传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沉闷搏动——仿佛一颗不属于人间的、巨大而邪恶的心脏正在地底复苏。
他悬停于陨坑上空,手中紫霄引雷幡虽光芒黯淡,却仍散发出凛冽天威,将周遭试图涌来的稀薄邪气驱散。俯瞰脚下,那直径近百丈的陨坑如今已被一层粘稠如墨、不断翻滚的“黑水”覆盖,这并非真正的水,而是高度凝聚的凶煞怨气与地脉阴气混合而成的“煞浆”。浆面之上,无数扭曲的生魂虚影哀嚎挣扎,却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吞噬,融入那不断搏动的地窍深处。
坑壁四周,原本作为阵脚的几处关键节点已尽数崩毁,逆十字与山羊头图案的石锥碎裂一地,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原始、更暴戾的凶煞之力直接从地窍裂缝中喷涌而出,无需阵法引导,便自行构筑起一道隔绝内外的煞气屏障。
“地窍已开,凶煞自涌……他们不是在‘唤醒’什么,是在‘接引’!”长青心中一沉,印证了最坏的猜测。这陨坑下的古战场凶煞地窍,本身就是一道通往某个恐怖存在的“门”,黑袍人做的,是以血祭为钥匙,强行撑开了这道门!
他尝试以神念探入煞浆,却被一股蛮横的意志狠狠弹回,神识一阵刺痛。“好强的排斥力……此地已非人间界域,近乎魔土。”
深吸一口气,长青双手紧握雷幡,将所剩不多的法力与仙官权柄催动到极致。幡面黯淡的雷霆符文再次亮起,虽不及先前璀璨,却凝聚成一道凝练的紫电枪芒,对准煞浆中心搏动最剧烈之处,悍然刺下!
“给我开!”
“嗤——!”
紫电枪芒刺入煞浆,如烧红的铁钎插入牛油,发出剧烈腐蚀声。粘稠的煞浆被强行排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深不见底的通道。通道壁并非泥土,而是由无数哀嚎的生魂与凝固的怨念交织而成,仿佛直通地狱。
一股远比地表浓郁百倍的阴寒煞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硫磺、腐尸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亵渎神圣的恶臭。长青屏息凝神,周身金光咒护体,手持雷幡,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通道。
下坠不过数丈,周遭景象骤变。狭窄的通道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落无数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腥臭的“血水”。洞窟中央,一座由无数骸骨与扭曲金属熔铸而成的、高达十丈的亵渎祭坛巍然耸立。祭坛顶端,那颗由万千生魂精血凝聚的暗紫色“血核”已膨胀至房屋大小,搏动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引动整个洞窟震颤,并有一道粗壮的凶煞黑气自祭坛底部喷出,灌入上方地窍裂缝。
祭坛下方,黑袍人(第十三骑士)身披残破的圣殿骑士团罩袍,银面具已然碎裂大半,露出一张苍白扭曲、布满诡异黑色纹路的面孔。他双手高举一柄镶嵌着黑色钻石的骨杖,杖尖刺入血核,自身精血与魂力正通过骨杖,疯狂注入血核之中,口中吟诵着亵渎的、非人语言的咒文。
祭坛四周,跪伏着数十名身披黑袍的信徒,他们已非生人,身躯干瘪,眼眶空洞,却仍机械地叩拜,将残存的生机献祭给血核。更远处,洞窟阴影中,影影绰绰,似乎有更多不可名状的存在在蠕动、窥伺。
“你来了,林长青。”黑袍人并未回头,嘶哑的声音却直接在长青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混合着疯狂与愉悦的颤音,“见证这伟大时刻吧!吾主……该隐之血,即将藉此秽土,重临人间!”
“该隐之血?”长青瞳孔骤缩,虽早有猜测,但亲耳听闻,仍觉心神俱震。传说中弑亲者、受神诅咒者、血族始祖之血……此等禁忌存在,竟真被这群疯子从时空彼岸接引?
“以无辜者之血为祭,撬动地窍,接引域外邪神……你们,罪该万死!”长青怒喝,手中雷幡一震,残余的紫电枪芒再次凝聚,却不是攻向黑袍人,而是直刺祭坛顶端那搏动的血核——必须打断这献祭核心!
“呵……晚了!”黑袍人癫狂大笑,骨杖猛地下压!血核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紫光芒,一道凝若实质的凶煞光柱冲天而起,悍然撞向长青刺来的紫电枪芒!
“轰——!!!”
紫电与暗紫煞光猛烈碰撞,整个地下洞窟地动山摇,钟乳石纷纷断裂砸落。长青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蛮横力量顺着雷幡反噬而来,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连人带幡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
紫霄引雷幡哀鸣一声,幡面符文彻底黯淡,几近崩碎。而那道凶煞光柱余势不减,轰入地窍裂缝深处!
“咚——!!!”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更加沉闷、更加宏大的“心跳”声,自地窍最深处传来。紧接着,裂缝猛地扩张,一只覆盖着暗红色鳞片、指尖如弯钩、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爪,缓缓自裂缝中探出,抓住了裂缝边缘!
仅仅是这只巨爪的显现,带来的威压便让整个洞窟的空气凝固。跪伏的信徒们瞬间化作飞灰,他们的魂力被巨爪尽数吸收。黑袍人狂笑着,身躯在献祭中迅速干瘪,最终化作一具枯骨,唯有那癫狂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恭迎吾主……该隐之血……”
“吼——!!!”
地窍深处,传来一声足以震碎魂魄的咆哮。巨爪发力,裂缝进一步撕裂,一颗狰狞的、生有弯曲双角、双眸如两轮血月的巨大头颅,缓缓自裂缝中升起!头颅之下,是覆盖着暗红鳞片的、扭曲而庞大的身躯,正挣扎着,要从那狭小的裂缝中挤入此界!
这不是完整的该隐,甚至不是完整的“该隐之血”,仅仅是一缕被血祭强行接引而来的、蕴含着其本源煞气的“化身”或“投影”。但其散发出的威压,已远超地仙,近乎天仙层次,带着最纯粹的、对生灵的憎恨与毁灭欲望。
“完了……”长青心中一凉。此等存在一旦完全降临,莫说万安县,便是整个江南道,都将沦为血海。他此刻法力耗尽,雷幡崩碎,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绝望之际,他胸前那枚一直温润如水的闾山护身玉佩,以及那方“从七品闾山掌法仙官”玉印,竟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光芒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两道凝练的光柱,一道纯白,蕴含闾山祖师最精纯的守护愿力;一道淡金,承载着天庭仙官代天巡狩的权柄印记。
两道光柱并非射向那正在爬出的魔影,而是交汇于长青头顶,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太极图案。图案中心,一点混沌之光乍现,随即,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意念,跨越无尽时空,降临此间:
“痴儿,此非汝当下可敌之劫。然,道心不泯,神职在身,岂容邪魔践踏吾土?且借汝身,行吾之法,封此裂隙,余者……自有后来者担之。”
是闾山祖师与天庭的意念!非是亲自出手,而是认可了他的坚守与职责,降下加持,赋予他“暂借”更高层次力量的权限!
刹那间,长青福至心灵。他不再试图攻击那不可力敌的魔影,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太极图案之中,以自身为桥梁,引动那来自祖师与天庭的、远超他当前境界的浩瀚伟力!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诵一遍,却病延年!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手,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完整版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自他口中诵出,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枚金光璀璨的神文,融入头顶太极图。这一次,不再是他自身微薄的法力,而是借由太极图,引动了此方天地最本源的“道”之力量!
太极图骤然扩大,瞬间覆盖了整个洞窟顶部,缓缓压下!纯白与淡金的光芒交织,化作最纯粹的净化之力,所过之处,粘稠的煞浆如冰雪消融,哀嚎的生魂被度化往生,那亵渎祭坛寸寸崩解,血核在光芒中发出凄厉尖啸,最终“嘭”的一声炸裂,化作虚无。
“吼——!!!”
那刚探出半个身子的魔影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咆哮,血月般的双眸死死盯住太极图,巨爪挥出,暗红煞光试图撕裂这净化之光。然而,蕴含“道”之本源的力量,岂是区区投影所能抗衡?煞光触之即溃,巨爪在光芒中如蜡烛般融化。
魔影发出最后一声充满憎恨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被太极图硬生生压回了地窍裂缝之中!裂缝边缘,无数闾山符咒与天庭律令神文浮现,交织成一张金光璀璨的大网,将裂缝牢牢封印。
“封!”
长青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一个字。太极图最后的光芒融入封印大网,彻底隐没。地窍裂缝消失,洞窟重归黑暗与死寂,只余下崩塌的祭坛废墟,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被净化后的焦糊气息。
“噗通。”
长青瘫倒在地,七窍流血,意识模糊。强行承载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哪怕有祖师与天庭加持,也让他神魂与肉身遭受重创。紫霄引雷幡彻底碎裂,化作一地紫黑色粉末。闾山玉佩与仙官玉印光芒黯淡,布满细微裂纹,显然也受损严重。
但他成功了。他以自身为代价,封住了地窍,阻止了“该隐之血”投影的降临,为这方天地,争取了时间。
黑暗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带着一丝赞许,一丝怜惜,最终归于沉寂。
“师父……老九……我……尽力了……”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仿佛看到了清微观的晨光,和九叔那张焦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