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的深海,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混沌,林长青艰难地“游”向那点光明,沉重的眼皮几经挣扎,终于缓缓睁开。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随即渐渐清晰。熟悉的藏经阁静室,熟悉的桐油灯昏黄的光晕,熟悉的、混合着药香与檀香的气息。他尝试挪动身体,却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每一寸筋骨、每一丝经脉都被碾碎后又勉强拼接,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
“师父!你醒了!”守在榻边的明月惊喜交加,声音带着哭腔,连忙端过一碗温热的、散发着浓烈药味的参汤。
长青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明月会意,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用银勺一点点将参汤喂入他口中。温热的药液滑过灼痛的喉咙,滋养着近乎枯竭的经脉,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这才感觉自己真的“活”了过来。
“我……昏了多久?”许久,他终于能发出微弱而沙哑的声音。
“整整九天九夜了,师父!”明月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那日你从西山回来,刚到山门就昏死过去,是九叔把你背回来的。你浑身是血,气息弱得……玄真子师伯说你神魂重创,道基受损,能醒过来已是祖师垂怜……”
九天九夜……长青心中一沉。他尝试内视,心念微动,泥丸宫中便传来针扎般的剧痛。强忍着痛苦“看”去,原本金光璀璨、凝练如实质的神魂小人,如今黯淡无光,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一触即碎。丹田气海更是惨不忍睹,原本浩瀚如湖的法力荡然无存,只余几缕细若游丝的真气,在近乎干涸的丹田中艰难游走,维系着最后的生机。
闾山护身玉佩和那枚“从七品闾山掌法仙官”玉印,静静躺在枕边。玉佩光泽全无,温润之感尽失,布满细密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玉印更是凄惨,印体上那道深刻的裂痕几乎将其一分为二,仙官权柄的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
道基受损,修为暴跌,神魂重创,法宝近乎崩碎……这代价,沉重得让他呼吸一窒。他几乎是以自身为柴薪,强行承载了远超境界的祖师与天庭之力,才封住了那地窍魔影。
“老九……观中……伤亡如何?”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愈发沙哑。
“九叔也受了内伤,但比你轻,养了五日便能下地走动了。”明月抹了把眼泪,声音低沉下去,“观中……有十一位师兄,战死了。还有二十多人重伤,如今还在丹房救治。阿福……阿福为了掩护九叔撤退,被血尸……没能回来。”
十一位弟子……还有阿福。长青闭上眼,心脏一阵抽搐般的疼痛。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晨钟暮鼓间一同诵经习武的弟子,那些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阿福那憨厚忠诚的模样,也永远定格在了西山的血色中。
“他们的后事……”
“都安排好了。”静室门被轻轻推开,九叔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桃木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坚毅,走了进来。看到长青醒来,他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激动,随即化为深深的痛惜与沉重。“按最高规格,厚葬在后山陵园,立了‘护观英烈碑’。任老爷和镇上百姓都来了,送来的抚恤堆满了库房。这仇……我们记下了。”
九叔走到榻前,想如往常般拍拍长青的肩膀,手举到半空却顿住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重重落在榻沿。“你小子……是真敢拼命啊。知不知道你当时的样子,我他妈以为……以为要给你收尸了!”
长青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内伤,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老九……这次,拖累你了。”
“放屁!”九叔眼眶微红,低吼道,“是老子拖累了你!要不是为了帮我,为了这任家镇,你何至于……”他看着长青那枯槁的面容和枕边近乎破碎的法宝,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地窍……封住了。”长青喘息着,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那东西……是‘该隐之血’的投影,没能出来。”
九叔身躯一震,尽管早有猜测,亲耳证实仍让他脊背发凉。“果然……是这东西。你……你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长青目光落向那枚濒临破碎的仙官玉印,“是祖师和天庭……借我之手,暂借了……超越地仙之力。代价……就是你现在看到的。”
九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枚几乎碎裂的玉印和失去光泽的玉佩,沉默良久。超越地仙之力……这代价,何止是惨重,简直是拿未来的仙途在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活着就好!只要人还在,一切都有希望。修为没了可以重修,法宝毁了……以后再炼!这仇,我们早晚要报!”
“仇要报,但眼下……”长青喘息稍定,神色凝重,“地窍只是被‘封印’,并未‘净化’。那黑袍人虽死,但其背后……恐怕还有黑手。西山那股凶煞之气,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蛰伏。”
“我明白。”九叔点头,“这几日我让秋生暗中查探,西山教堂彻底塌了,陨坑被一层诡异的黑雾笼罩,靠近者皆会莫名心悸。镇上人心惶惶,都说西山成了禁地。我已让赵司令派兵封锁了西山入口,严禁任何人靠近。”
“做得对。”长青颔首,“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休养生息。我需闭关……很长一段时间。”
“你安心养伤,观中一切有我。”九叔斩钉截铁,“我已传讯茅山本宗,说明此地情况,请求派遣高手前来坐镇。在你恢复之前,我会守着这清微观,守着这万安县!”
“多谢。”长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患难见真情,九叔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这时,静室门再次被推开,师伯玄真子缓步而入。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更显清癯,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痛惜。他走到榻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长青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缓缓睁开,长叹一声:“道基受损,十去七八。神魂裂而不碎,已是万幸。这伤……非药石可医,需以水磨功夫,徐徐图之,或许……需十年,乃至更久。”
十年……长青心中苦涩,但眼神依旧平静。“弟子明白。有劳师伯费心。”
玄真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奇异清香的丹药。“此乃‘九转还魂丹’,是老道耗费数十年心血所炼,仅此一颗。服下它,可护住你心脉与残存道基,助你早日恢复意识,但于修为恢复……杯水车薪。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了。”
“师伯,这太珍贵了……”长青欲要推辞。
“拿着!”玄真子将丹药强行塞入他手中,目光深邃,“你为护此方水土,舍身忘死,此丹用在你身上,值!清微观可以没有老道,但不能没有你林长青。好好活着,便是对祖师、对这满观弟子、对万安百姓最大的交代。”
长青握紧手中温润的丹药,喉头哽咽,最终重重点头:“弟子……谨遵师伯教诲。”
服下九转还魂丹,一股温和却磅礴的药力化开,滋养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与神魂,剧痛稍减,精神也振作了些许。玄真子又交代了几句静养事宜,便与九叔一同离去,让长青安心休息。
静室重归寂静,只余明月在旁小心伺候。长青躺在榻上,望着屋顶的椽木,心中百感交集。这一战,几乎将他五年积累毁于一旦,十一名弟子和阿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地窍封住了,万安县保住了,那灭世的魔影未能降临。
他轻轻摩挲着枕边那枚布满裂痕的闾山玉佩,玉佩微凉,已无往日温润,却仍是他与这个世界的根。又抚了抚那枚濒临破碎的仙官玉印,印体冰冷,权柄微弱,却承载着他“守正辟邪”的誓言。
修为尽废又如何?道基受损又如何?只要一息尚存,这道,便要修下去;这观,便要守下去;这苍生,便要护下去。
“明月。”他轻声唤道。
“师父,弟子在。”明月连忙上前。
“传我令,自今日起,清微观封山三年。除必要采买与信众上香,谢绝一切外客。所有弟子,潜心修行,抚恤伤亡,修缮宫观。”他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三年,我们要……重新扎根。”
“是,师父!”明月肃然领命。
窗外,夜色渐深,清微观的灯火次第熄灭,唯余藏经阁静室这一盏孤灯,在漫漫长夜中,倔强地亮着。如同它的主人,虽遍体鳞伤,根基动摇,却依然坚守着这片净土,等待着……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