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黄枫凡城,顽劣少年

丹霞地,赤土千峰连绵,火山余脉横亘四方,即便远隔千里,天地间也漫着淡淡的灼热气,风过处,卷着细沙,扑在人脸上带着微烫的触感。

此地黄枫城,乃修仙宗门蕴丹门统辖下的一座凡人城,因毗邻蕴丹门的外门丹坊,城中多有走卒商贩做着灵材、丹渣的买卖,虽无修士飞天遁地的神迹,却也比寻常凡城多了几分烟火气与缥缈意。城郭以赤砂岩砌成,高两丈有余,城门楣上刻着“黄枫”二字,笔锋带着几分蕴丹门修士的道韵,虽经岁月磨洗,仍见风骨。

城中主街青石板铺就,两侧酒肆、茶馆、胭脂铺鳞次栉比,白日里车马喧嚣,入夜后更是灯影摇曳,秦楼楚馆的丝竹声绕着街巷飘,惹得来往行人频频侧目。而这黄枫城的商贾之中,李家也算得中等人家,家主李发达做着南北灵材转卖的生意,靠着沾了蕴丹门的光,攒下了不少家私,唯一的心病,便是独子李轩。

李轩年方十六,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偏生性子顽劣,自小不爱读书,更不喜父亲逼着他走的科举路,每日里不是溜去城外赌坊看牌,便是往城中的秦楼楚馆钻,气得李发达吹胡子瞪眼,棍棒加身也改不了半分。

这夜,月上柳梢,黄枫城最有名的青楼“红袖招”里,丝竹声正浓。三楼临窗的雅间,李轩斜倚在软榻上,一身月白锦袍松松垮垮,领口敞着,露出颈间一点肌肤,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一壶上好的桂花酿已见了底,他脸颊泛红,眼波微醺,正是半醉半醒的模样。

身旁立着两位艺姬,一人抚琴,一人吹箫,琴箫和鸣,曲调清雅,正是时下最流行的《丹霞秋韵》。李轩指尖轻点桌面,合着曲调打拍,倒有几分风雅模样,只是那双微眯的眼,瞧着便没几分正经。

老鸨王妈妈扭着腰肢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手里捏着一方丝帕,福了福身:“李小公子,这曲儿听得还合意?咱红袖招新来了几个姑娘,模样赛天仙,身段更是没得挑,要不要唤来给公子斟酒陪聊?”

说着,便要扬声喊人,李轩抬手摆了摆,酒气混着少年郎的清朗嗓音飘出:“不必了,王妈妈,我今儿个就听曲,不寻其他。”

王妈妈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凑上前来,声音放软:“公子这是何必?来咱红袖招的,哪有只听曲的道理?那些姑娘可都是调教过的,琴棋书画也略通,定能讨公子欢心。”

她见李轩油盐不进,竟还想再劝,李轩抬眼,眸底带着几分醉意的狡黠,指尖在桌上的酒壶底轻轻敲了敲,淡淡道:“王妈妈执意要荐,那我便出个题,若能对上,便依你。”

王妈妈忙点头:“公子请讲,咱这儿的姑娘虽比不得书院先生,却也识得几个字。”

李轩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我作一首藏头小诗,王妈妈且听听。”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麦垄风来翠浪斜,逆云翻墨绕丹霞,玛珠碎落胭脂色,德薄难承此艳华。”

四句诗念罢,王妈妈愣了愣,只觉得诗句听着雅致,却品不出哪里不对,还跟着拍掌:“好诗!公子好文采!”

一旁的艺姬却是心思剔透,悄悄抬眼瞧了李轩一眼,抿唇忍住笑,指尖的琴音都乱了半拍。王妈妈还待唤人,李轩摆了摆手,语气淡了几分:“既对不上,便别扰了我听曲的兴致。”

他话里的疏离摆得明明白白,王妈妈哪还敢再劝,只得讪讪笑了笑,扭着腰肢退了出去,心里还暗忖,这李小公子今日怎的这般古怪。

又听了半刻曲,李轩酒意上涌,只觉得心头烦闷,便抬手赏了艺姬几两银子,起身道:“今日就到这,改日再来听曲。”

说罢,便摇摇晃晃走出雅间,下楼出了红袖招。

门口的石阶旁,蜷着一个老乞丐,头发花白,衣衫褴褛,一条腿跛着,面前摆着一个豁口的破碗,碗里只有几枚铜钱。夜风寒凉,老乞丐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李轩走下石阶,瞧了他一眼,酒意熏着,心头那点顽劣竟化作了几分随意。他抬手从腰间解下钱袋,也没看里面有多少,那是方才点艺姬、赏乐师的银子,足有几十两,他随手便将钱袋扔给了老乞丐,淡淡道:“拿着吧,买口热饭吃。”

老乞丐愣在原地,看着落在碗里的钱袋,捏了捏,触手沉甸甸的,忙磕头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大恩!”

李轩摆了摆手,也没回头,大摇大摆地朝着李家的方向走去,月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顽劣里,竟藏着几分不拘世俗的洒脱。

李家宅第在黄枫城的西巷,不算奢华,却也精致,青瓦白墙,进门便是一方天井,种着几株桂树,此时虽非花期,却也枝繁叶茂。

李轩刚推开府门,便觉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府里的下人见了他,都低着头,不敢吭声,连平日里总爱凑上来的小厮福子,也躲在廊柱后,朝他使了个眼色。

李轩心里咯噔一下,酒意醒了大半,暗道不好,转身便想溜,却听身后一声暴喝,震得他耳膜发疼:“逆子!你还敢跑!”

李发达一身藏青锦袍,面色铁青,手里提着一根油光锃亮的檀木拐杖,正站在天井中央,眼睛瞪得铜铃大,死死盯着李轩。这檀木拐杖是他的心爱之物,不仅质地坚硬,还镶着一枚小小的暖玉,平日里舍不得碰,唯有教训李轩时,才会拎出来。

李轩哪里敢跑,只得讪讪转过身,挠了挠头,挤出一个笑:“爹,您还没睡啊?”

“我睡个屁!”李发达气得吹胡子瞪眼,扬着檀木拐杖便朝李轩冲了过来,“我告诉你今日温书,你倒好,又跑出去鬼混!还敢去红袖招!我看你是皮子紧了,找打!”

檀木拐杖带着风声扫来,李轩忙缩头弯腰,狼狈躲闪,一边跑一边喊:“爹,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您别打了,拐杖贵,别磕坏了!”

他绕着天井的桂树跑,李发达在后面追,一人跑,一人打,府里的下人不敢上前劝,只得站在一旁干着急。檀木拐杖时不时擦着李轩的衣角扫过,惊得他一身冷汗,酒意彻底醒了。

“你还敢贫!”李发达气得脸都紫了,“让你科举,让你考功名,你偏不,整日里游手好闲,将来我这李家的家业,难道要败在你手里?”

“爹,科举多没意思,不如跟着您做买卖,我也能帮您打理生意啊!”李轩一边躲,一边喊。

“做买卖?你那点心思,能做什么买卖?不把家底赔光就不错了!”李发达追得气喘吁吁,却依旧不肯停,“今日非打死你这逆子,让你长点记性!”

一人一追一逃,从天井跑到前堂,又从前堂跑到书房,李轩见躲不过,索性一把推开书房门,钻了进去,反手扣上门栓,又慌慌张张跑到书桌后,拿起一本《论语》摊开,假装低头看书,嘴里还念念有词:“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门外,李发达使劲拍着门,怒骂道:“逆子!你给我出来!今日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拍了半晌,见门内没动静,李发达的怒气也消了几分,只觉得心累,拄着檀木拐杖,喘着气骂道:“你给我在里面好好反省!今晚就别想出来了!明日一早,我便请周先生来教你,看你还敢逃学!”

骂了几句,又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了。

书房里,李轩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将手里的《论语》扔到一旁,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窗外,月光明晃晃的,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书桌的宣纸上,映出少年郎略显烦躁的脸。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空,心里暗道,科举有什么意思,黄枫城就在丹霞地,离蕴丹门不过百里,那些修士能飞天遁地,寿元绵长,可比那寒窗苦读考功名有趣多了。

只是这话,他不敢跟父亲说,李发达最恨这些旁门左道,只认科举仕途,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怕是拐杖都要打断几根。

李轩撇了撇嘴,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心里的烦闷却丝毫未减。他抬眼望着夜空,目光穿过层层屋宇,仿佛看到了城外那连绵的赤土山峰,看到了蕴丹门方向隐隐透出的丹火微光。

那微光,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少年顽劣的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将来会在这丹霞地,在这九天十地的风雨飘摇中,长成怎样的参天大树,更不知道,自己这看似顽劣的一生,会因这颗种子,彻底偏离原本的轨迹,走向一条波澜壮阔的道途。

书房里静悄悄的,唯有窗外的风声,卷着丹霞地独有的灼热气息,穿过窗棂,拂在少年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