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的身影融进夜色后,廊下的油灯只剩豆大一点光,被西北的寒风裹着,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晃动光斑。
苏凝霜缩了缩脖子,将衣襟又紧了紧,指尖攥着腰间半旧的布带——那里面藏着林妃遗留的半块青铜碎片,是方才萧彻让她取来贴身收好的。
她不敢走神,目光扫过院门口那两个管家派来的侍卫。
两人裹着厚袄,缩在墙角打盹,脚边扔着几个空酒坛,呼吸间满是酒气。
想来是管家刻意纵容,既让他们看似守着卧房,又实则形同虚设,好等夜里再动手。
苏凝霜咬了咬唇,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藏在廊柱阴影里,耳朵贴紧冰冷的木柱,留意着院外的动静。
另一边,李山已掠至王府西侧的管家院落。
院落不大,正屋还亮着一盏油灯,窗纸上映出管家佝偻的身影,似乎在低头翻找着什么。
李山足尖点在墙头,身形压得极低,青布侍卫服与夜色相融,连瓦片都未敢碰响半分——他跟着林妃多年,早练就一身悄无声息的本事,当年在皇宫里,也曾替林妃传递过不少隐秘消息。
他蹲在墙头片刻,见管家起身吹灭了油灯,脚步拖沓地走向西侧耳房,才轻手轻脚翻进院内。
落地时足尖先沾着墙根的干草,缓冲掉力道,随即贴着正屋的墙根,溜到房门前。
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黑沉沉的,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勉强照见屋内陈设。
李山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
他屏住呼吸,目光快速扫过屋内——一张梨花木书桌,两把椅子,靠墙立着书架,与萧彻卧房的寒酸不同,管家这屋子倒算得上精致。
他记得萧彻的吩咐,径直走到书桌旁,踮脚去摸房梁。
指尖刚碰到梁木,便摸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用力一按,一块木板缓缓弹开,露出里面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果然放着一叠信纸,还有一个小小的锦盒。
李山伸手去取,指尖刚碰到信纸,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管家的咳嗽声。
他心头一紧,迅速将信纸塞进怀里,锦盒来不及细看,也一并揣入,随即矮身躲到书架后,屏住了呼吸。
门被推开,管家举着一盏油灯走进来,嘴里嘟囔着:“方才好像有响动……”
他走到书桌旁,抬头看向房梁的暗格,见木板敞开着,脸色骤变,猛地将油灯往桌上一搁,快步踩上椅子去摸暗格。
指尖空荡荡的,他身子一晃,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嘴里低骂一声:“遭了!”
书架后的李山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目光锐利如鹰。
只要管家再靠近一步,他便只能先动手制住对方,可这样一来,就违了萧彻“别伤性命”的吩咐。
好在管家并未多疑到搜查书架,只慌慌张张地翻遍了书桌抽屉,又在屋内转了两圈,最终咬着牙,快步冲出了房门,嘴里喊着:“来人!都给我起来!”
直到脚步声远去,李山才从书架后走出来,吹灭桌上的油灯,循着原路翻出院子。
刚拐过回廊,就见两个侍卫举着刀冲过来,嘴里喊着“抓小偷”。
李山身形一侧,避开对方的刀,手肘顺势撞在左边侍卫的胸口,那侍卫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右边的侍卫吓得愣了愣,李山已抬脚踹在他膝盖上,侍卫踉跄着跪倒在地,被李山反手扣住手腕,短刀架在了脖子上。
“别出声。”
李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冷意,“谁派你们来的?”
侍卫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管家……他说屋里进了贼,让我们过来搜……”
李山眼底寒光一闪,手上力道加重:“管家还说了什么?”
“没、没别的了……他还派人去通知三皇子的人,说、说密信可能被人拿走了……”
侍卫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敢有半分隐瞒。
李山眉头紧锁——没想到管家反应这么快,还敢立刻通知三皇子的人。
他不再多问,抬手一掌劈在侍卫后颈,侍卫软倒在地。
另一旁倒地的侍卫刚要爬起来,也被他一并打晕,拖到回廊角落的柴堆后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快步往萧彻的卧房跑去,身影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卧房内,萧彻正靠在枕上,指尖摩挲着那枚泛着青黑的银簪。
听到轻微的门轴响动,他抬眼看来,见李山推门进来,怀里鼓鼓囊囊的,便知事情成了。
“拿到了?”
萧彻的声音依旧低沉,目光落在李山怀里。
李山躬身点头,从怀里掏出信纸和锦盒,递到萧彻面前:“回殿下,都在这儿。管家察觉暗格空了,已经派人搜查,还去通知三皇子的人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属下制住了两个拦路的侍卫,藏在了柴堆后,暂时不会暴露。”
萧彻接过信纸,借着油灯的光展开。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的字迹娟秀,却透着阴狠,果然是三皇子萧瑾的手笔。
内容大多是吩咐管家如何暗中加害他,如何克扣靖州的赈灾粮,还有让管家留意他与天机阁有关的动静——最后一句让萧彻的指尖猛地一顿。
萧瑾也在查天机阁?
还是说,三皇子本身就与天机阁有牵扯?
他抬眼看向李山:“你可知我母妃当年,是否与天机阁有往来?”
李山愣了愣,仔细回想片刻,道:“林妃娘娘当年在宫里,确实认识一位道长,时常召见他。那道长穿着素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块刻着‘天机’二字的牌子,只是后来娘娘去世,那道长就再也没出现过。”
萧彻眼底沉了沉,将信纸叠好,塞进枕下。
他又打开那个锦盒,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枚与林妃遗物同款的青铜碎片,两块碎片拼在一起,正好是半张残缺的地图,上面的纹路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方向,指向京城。
“看来这管家,藏的东西不少。”
萧彻将锦盒合上,递给李山,“你先收好,别让任何人发现。”
李山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属下明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苏凝霜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殿下,李侍卫,管家带着好几个人过来了,说要搜屋,找什么失窃的东西。”
萧彻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来得正好,省得他再去请。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的伤口,缓缓躺好,拉过被子盖住身子,对李山道:“你躲到床底,别出声。等我示意,再动手制住他。”
李山点头,弯腰钻进床底,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萧彻又对门外道:“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管家带着四个侍卫走进来,手里举着油灯,目光在屋内扫来扫去,神色慌张却又强装镇定。
他走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萧彻,堆起一脸假笑:“殿下,实在对不住,方才老奴屋里进了贼,丢了些重要东西,只好冒昧进来搜一搜,惊扰了殿下歇息。”
萧彻闭着眼,声音虚弱,带着病后的沙哑:“哦?管家丢了什么重要东西?竟要劳烦这么多人,深夜闯进本王的卧房搜查。”
管家眼神闪烁,道:“是、是一些账本,关乎王府的开销,若是丢了,怕是不好交代。”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侍卫们搜查。
侍卫们不敢怠慢,翻箱倒柜地找起来,动静不小,却刻意避开了萧彻的床榻。
萧彻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管家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管家倒是上心。只是本王刚遇刺醒来,身子虚弱,经不起这般折腾。若是搜不到,管家打算如何给本王赔罪?”
管家心里一慌,连忙摆手:“殿下恕罪,老奴也是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若是搜不到,老奴自会领罚。”
话虽这么说,他却愈发急躁,目光死死盯着床底,似乎怀疑东西被藏在了那里。
萧彻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突然咳嗽起来,咳得胸口起伏,脸色发白。
苏凝霜连忙上前,替他顺着背,对着管家怒声道:“你看殿下都被你气着了!还不快让侍卫们停下!”
管家犹豫了片刻,刚要下令让侍卫停下,床底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脚踝。
管家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油灯也摔碎了,屋内瞬间陷入黑暗。
侍卫们吓得乱了阵脚,刚要拔刀,就被李山从床底钻出来,几下便制住了,嘴里被塞进布条,动弹不得。
黑暗中,萧彻的声音响起,冷得像冰:“扶我起来。”
苏凝霜连忙点燃一盏新的油灯,屋内重新亮起来。
她扶着萧彻坐起身,萧彻垂眸看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管家,指尖敲了敲床沿。
“账本丢了?”
萧彻的声音不高,却让管家浑身发冷。
他刚要开口辩解,萧彻已从枕下摸出那叠信纸,扔在他面前,“本王倒觉得,你丢的不是账本,是这个吧?”
管家看着地上的信纸,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话。
萧彻抬眼看向李山,语气干脆:“把他绑起来,关到柴房。看好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乱说话。”
李山应了声“是”,上前揪住管家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管家拼命挣扎,却被李山死死按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屋内重归安静,萧彻靠在枕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苏凝霜站在一旁,看着地上散落的油灯碎片,还有那叠染了尘土的信纸,心里又惊又怕,却又莫名觉得踏实。
萧彻忽然看向她,指了指桌上的青铜碎片:“把那两块碎片拿过来。”
苏凝霜连忙取来碎片,递到他手里。
萧彻将两块碎片拼在一起,目光落在模糊的纹路上,指尖轻轻摩挲着。
“天亮后,你去趟外院,找赵五他们,就说本王要见他们。”
萧彻头也不抬,语气平静。
苏凝霜点头应下:“是,殿下。”
萧彻放下碎片,抬眼望向窗外。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西北的第一缕晨光穿透窗缝,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眼底一片清明。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的伤口,语气淡淡:“该算的账,也该慢慢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