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西北的寒风总算歇了些,却仍带着刺骨的凉意。
苏凝霜揣着萧彻的吩咐,踩着院中的薄霜往外用走,青布襦裙扫过结冰的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外院的侍卫营房简陋,几间土坯房围着空荡荡的操练场,墙角堆着没劈完的柴木,几个侍卫正缩在廊下晒太阳,见她走来,都下意识直了直腰。
“凝霜姑娘,您怎么来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诧异。
正是赵五,原是林妃宫里的侍卫,跟着萧珩来靖州后,一直忠心耿耿,只是性子耿直,前些日子因顶撞管家,被发配到外院守柴房。
苏凝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赵五哥,殿下醒了,让我来叫你和几个兄弟过去一趟。”
赵五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殿下醒了?那管家没为难殿下吧?”
他说着就要往内院冲,被苏凝霜连忙拉住:“别冲动,管家已经被殿下制住了。殿下找你们,是有要事吩咐。”
赵五和旁边两个侍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与欣喜。
几人不敢耽搁,跟着苏凝霜快步往内院走,路上还不忘拍掉身上的尘土,拢了拢破旧的衣袍——虽知道殿下素来温和,却也不想以这般狼狈模样见驾。
此时萧彻的卧房里,李山正站在角落待命,桌上摆着刚温好的稀粥和一碟咸菜。
萧彻靠在枕上,手里捏着那半块拼好的青铜碎片,指尖反复摩挲着模糊的纹路,眼底沉凝。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落在赵五等人身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淡淡开口:“坐。”
赵五等人愣了愣,连忙躬身行礼,局促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往日里萧珩性子懦弱,待他们虽好,却从没有这般沉稳的气场,今日醒来,竟像是换了个人。
“管家通敌叛国,勾结三皇子谋害本王,昨夜已被拿下。”
萧彻将碎片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几人心里。
赵五猛地站起身:“殿下,属下就知道那老东西没安好心!前几日他还克扣我们的粮饷,原来是早有反心!”
“你们在外面受的委屈,本王知道。”
萧彻抬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几人,“往日是本王疏忽,让你们受了牵连。往后,王府的侍卫交由你们统领,李山管暗卫,赵五你管明岗,把那些手脚不干净、立场不坚定的,都清出去。”
赵五等人又惊又喜,连忙跪地叩首:“属下谢殿下信任!定不辱使命!”
他们跟着萧珩多年,所求不过是一份信任,如今殿下不仅委以重任,还为他们撑腰,早已把忠心刻得更深。
萧彻点头,指了指桌上的信纸:“这是管家与三皇子往来的密信,你们拿去看看,也好清楚对手的底细。”
李山上前将信纸递过去,赵五接过来匆匆翻看,越看脸色越沉,攥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三皇子太歹毒了!竟敢克扣赈灾粮,还想害殿下!”
“眼下不是动怒的时候。”
萧彻端过苏凝霜递来的稀粥,喝了一口,“靖州粮荒严重,三皇子又在暗中使绊,我们得先稳住阵脚。赵五,你今日就带人清点王府库房,把能调动的粮食都登记造册,再去整顿外院侍卫,挑选精锐编入护卫队。”
“属下明白!”
赵五躬身应下,带着两个侍卫快步出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屋内只剩萧彻、苏凝霜和李山三人。
萧彻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角:“柴房那边盯紧了?管家没什么动静?”
李山躬身道:“属下安排了两个忠心侍卫看守,方才去查探时,听见管家在里面哭闹求饶,还喊着要见殿下,说有要事禀报。”
萧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要事?怕是想攀咬别人,求一条活路。备车,去柴房。”
柴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牲畜粪便的臭味。
管家被粗麻绳绑在柱子上,头发凌乱,脸上沾着尘土,往日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见萧彻走进来,连忙抬起头,眼里满是哀求:“殿下!老奴知错了!都是三皇子逼我的!是他让我害您,我不敢不从啊!”
萧彻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这目光太过锐利,像要穿透他的伪装,管家被看得浑身发毛,声音都开始发抖:“殿下,老奴说的都是实话!三皇子许诺我,只要除掉您,就把我调到京城当大官,还会给我万贯家财……”
“三皇子让你留意天机阁的动静,是什么意思?
”萧彻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语气冷得像冰。
管家愣了愣,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李山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他膝盖上,管家疼得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连忙道:“我说!我说!三皇子一直在找天机阁的人,好像是要找一件东西。他还说,林妃娘娘当年就藏着天机阁的秘物,让我在王府里找,可我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
萧彻的指尖猛地攥紧,沉声道:“那道长呢?三皇子有没有提过一个穿素色道袍、挂‘天机’令牌的道长?”
“提过!”
管家连忙点头,“三皇子说那道长是天机阁的核心人物,手里有王朝轮回的秘密,他一直在找那道长的下落。还说,林妃娘娘的死,跟那道长有关系!”
苏凝霜站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攥紧了萧彻的衣袖。
萧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又看向管家:“三皇子在靖州有没有据点?他派来的人藏在哪里?”
管家咬了咬牙,道:“在城南的一间药铺里,藏着五个侍卫,还有一个信使,负责和三皇子传递消息。”
他生怕萧彻不信,又补充道,“殿下,老奴都招了,求您饶了老奴一条性命吧!”
萧彻没有回应他的求饶,转身对李山道:“带两个人去城南药铺,把人拿下,别留活口,搜一搜有没有别的密信。”
“属下明白!”
李山应了声,快步走了出去。
柴房里只剩萧彻和管家两人。
管家看着萧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狠戾,突然猛地挣扎起来,想要撞向旁边的柱子,却被萧彻反手一脚踹在胸口,疼得蜷缩在地上,咳出血来。
“想自尽?没那么容易。”
萧彻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语气冰冷,“你欠本王的,欠林妃娘娘的,还没还清。在查清所有事之前,你得活着。”
管家看着他眼底的寒意,彻底没了反抗的心思,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萧彻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转身走出柴房。
刚回到卧房,就见一个侍卫匆匆跑来禀报:“殿下,府门外有个自称是三皇子府的信使,说要见管家,说是有要事商议。”
萧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得倒快,想必是管家失联,三皇子派人来探底了。
他对苏凝霜道:“扶我躺下,装作病重的样子。赵五,你去应付信使,就说管家昨夜巡查时受了伤,正在休养,不见外人。”
赵五刚整顿完侍卫回来,闻言立刻应下:“属下明白!”
萧彻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身子,闭目养神,实则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多时,就传来赵五与信使的争执声,信使语气傲慢,执意要见管家,赵五寸步不让,态度强硬。
僵持了半刻,信使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五走进来禀报:“殿下,信使走了,临走前还放话说,三皇子殿下会亲自来靖州‘探望’您。”
萧彻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多了几分期待。
“好啊,既然他想来,就让他来。”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青铜碎片,指尖摩挲着纹路,对李山道,“你从药铺回来后,立刻带人去查管家的住处,把所有隐秘的东西都搜出来,尤其是和天机阁、三皇子有关的。”
李山躬身领命:“属下这就去。”
萧彻放下碎片,看向赵五:“你去把王府的防卫再加固一遍,尤其是后门和墙头,别让三皇子的人有机可乘。”
赵五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屋内重归安静,苏凝霜端来温水,递到萧彻面前:“殿下,三皇子要是真的来了,会不会对您不利?”
萧彻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正好,洒在院中的枯枝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的伤口,语气平淡却笃定:“他来,才好一次性了断。”
说着,他将水杯递给苏凝霜,指尖在杯沿顿了顿,“去把那半块地图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苏凝霜连忙接过碎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点头道:“属下记住了。”
萧彻靠回枕上,闭上眼,指尖却在被褥下悄悄蜷起。
三皇子、天机阁、青铜地图,所有的线索都在慢慢交织,他倒要看看,这靖州的水,到底能深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