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古镇灯笼节(上)

车进龙泉镇时,是下午。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路是旧的青石板,被车轮碾得光滑,下过雨,湿漉漉的,反着光。两边是房子,白墙黑瓦,木窗木门,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砖。

房子上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白的,各式各样,有圆的,有方的,有六角的,用竹篾编的骨架,糊着纸,纸上画着花鸟鱼虫,或写着字。灯笼还没亮,一串一串,从屋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街上有游人,不多,三三两两,举着手机拍照,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有点吵。车开得慢,跟着人流转,转进一条窄街,街边是河,河不宽,水是绿的,绿得发暗,水面漂着几片落叶,慢慢往下游淌。

河上有桥,石拱桥,桥栏上雕着狮子,有些掉了头,有些断了脚。桥上也挂着灯笼,一排一排,映在水里,水动,灯笼的影子也跟着动,碎成一片一片的,晃眼睛。

楚墨开车,楚渊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车窗开着一条缝,有风吹进来,风里带着水汽,还有一股味,淡淡的,像是水草的腥,又像是什么东西沤烂了,混在风里,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是这里了。”楚渊说,手伸出窗外,手指在风里捻了捻,像是捻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楚墨嗯了一声,打方向盘,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家客栈,门口挂着招牌,木头刻的,漆掉了大半,剩下两个字:悦来。

车停在客栈门口,楚渊下车,进去问。前台是个中年女人,在嗑瓜子,见人进来,放下瓜子,拍拍手。

“住店?”

“住店。”

“几天?”

“看情况。”

“一晚一百八,押金一百。”

楚渊给了钱,女人递过来一把钥匙,是铜的,长条形,栓着木牌,牌上刻着房号:二零三。

房间在二楼,临河,推开窗就能看见河,看见对面的房子,还有房子上挂的灯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是白的,洗得发硬,有股肥皂味。

楚墨把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看外面。河对岸有人在挂灯笼,踩着梯子,一个一个挂上去,挂完了,下来,抬头看看,又上去调整,很仔细。

“怨气不重,”楚渊也走过来,站在楚墨旁边,“但散不开,像雾,罩在整个镇子上。”

楚墨没说话,看着河。河水是绿的,绿得发黑,看不见底,水面上偶尔冒个泡,咕嘟一声,破了,散开一圈涟漪。

下楼吃饭时,大堂里坐了几桌人,看打扮是游客,背着包,戴着帽子,说话声音大,带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兄弟俩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两个菜,一个汤,等菜的时候,听见隔壁桌说话。

隔壁桌坐着一对男女,看样子是情侣,旁边还有个中年男人,戴个帽子,手里拿个小旗子,是导游。导游在说话,声音不高,但能听清。

“……晚上看灯,是好看,但有几句话得说在前头。”导游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灯就看灯,别往河边挤,尤其是带着小孩的,牵紧了,别松手。前阵子,就前几天,有个小孩,四五岁,在河边玩,差点掉下去,说是被水草缠了脚,拉都拉不住,幸好旁边有人,一把给拽回来了。”

那对情侣听了,女的往男的那边靠了靠,男的搂住她肩膀,笑着说:“没事,咱们不走远,就在桥上看看。”

导游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低头吃菜。旁边一桌坐的是本地人,几个老头,在喝茶,听见导游的话,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继续喝茶,但脸色有点沉。

菜上来了,一碟炒青菜,一碟红烧肉,一碗番茄蛋汤。楚渊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嘴里嚼,嚼得很慢。楚墨也在吃,但眼睛看着窗外,看河,看灯笼,看人。

吃完饭,上楼回房间。楚渊拿出手机,连上客栈的Wi-Fi,信号不好,时断时续,刷了几下,刷出来几条本地新闻。新闻很短,就几句话,说近期古镇游客增多,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尤其夜间在河边行走,要小心落水。下面有几条评论,点开看,都是游客发的照片,拍灯笼,拍夜景,也有人发文字,说晚上河边有点邪乎,总觉得有人盯着,还有人说听见有人哭,但找不着人。

再往下翻,翻到一个本地论坛,帖子是几天前发的,标题是“晚上在河边看到个白影子,是不是水猴子?”。点进去看,楼主说晚上在河边散步,看见水里有个白影子,像人,又不像,在水里一沉一浮,他喊了一声,影子就不见了。下面有人回帖,说他也见过,还说以前听老人讲,这条河里淹死过新娘子,怨气不散,每年灯笼节就要出来找替身。

楚渊关了手机,看向楚墨。楚墨坐在床边,在擦刀,刀是那把短刀,暗红色的朱雀铭文显得十分精致,刀刃很亮,映着窗外的光。

“是水鬼。”楚渊说。

楚墨嗯了一声,继续擦刀。

“跟广播里说的一样,灯笼节前后,游客失踪,应该就是它干的。”楚渊走到窗边,看着河,“它利用灯笼节,人多,灯亮,水里有倒影,光线乱,容易下手。”

“怎么下?”

“不知道。”楚渊摇头,“但刚才那导游说,小孩被水草缠脚,可能不是水草。”

楚墨停下手,抬头看他。

“是水鬼的手。”楚渊说。

天黑得很快。

灯笼亮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是那种深蓝色,像一块厚布,盖在天上。灯笼一挂一挂亮起来,先是几点,然后是一串,然后是一片,红的,黄的,白的,映在河里,河就变了色,不再是绿得发黑,是彩的,流动的,像一条绸带,从镇子这头铺到那头。

游人多了起来,挤在街上,桥上,河边,人挨人,人挤人,说话声,笑声,小孩哭声,混在一起,嗡嗡响。楚墨和楚渊混在人群里,沿着河岸走。楚渊手里拿着个罗盘,铜的,巴掌大,指针是红的,在玻璃罩子里微微颤动。

走到一座石拱桥下,指针突然跳了一下,往左边偏。楚渊停住,看向左边。左边是桥洞,黑乎乎的,桥下的水是暗的,看不见底,只有灯笼的光映在水面,碎成一片一片,在水上漂。

水里漂着一盏荷花灯,纸折的,粉色的花瓣,中间点着蜡烛,烛光透过纸,是暖的,黄的,在水上慢慢转。别的灯都顺着水往下游漂,只有这盏灯,逆着水,往上漂,漂得很慢,但确实在往上。

楚墨也看见了,眼睛盯着那盏灯。灯漂到桥洞下,停住,不漂了,在水里打转,一圈一圈,转得很慢,蜡烛的光跟着晃,晃得桥洞里的水影也跟着晃,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动。

一个男人走过来,三十来岁,穿件T恤,走路有点晃,手里拿着个酒瓶,喝一口,走两步,走到桥栏边,停下,掏出手机,对着河面拍照。拍了两张,不满意,又往前凑了凑,半个身子探出栏杆,还在拍。

楚渊看见,那盏荷花灯突然往下一沉,沉进水里,不见了。然后水面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又破了。男人举着手机,身子往前倾,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外倒。

楚墨动了。

他离男人有七八步远,几步跨过去,手一伸,抓住男人后背的衣服,往后一拽。男人被他拽回来,摔在地上,手机脱手,掉进河里,扑通一声,沉下去,没了。男人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看楚墨,又看看河,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楚渊快步走过去,扶起男人。男人身上一股酒气,眼神是散的,看人没有焦点。楚渊拍了拍他的脸,他眨眨眼,眼神慢慢聚拢,看着楚渊,又看看楚墨,又看看河,脸色突然白了。

“我……我刚才……”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没事了。”楚渊说,把他扶到路边坐下,“刚才脚滑了,以后小心点。”

男人点点头,手还在抖,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看着河,眼神是怕的。

楚渊转头,看楚墨。楚墨站在桥栏边,低头看着水。水是暗的,看不见底,只有灯笼的光映着,一片一片,晃来晃去。

“看清了吗?”楚渊问。

“影子。”楚墨说,声音很低,“白的,长头发,在水里,一闪就没了。”

楚渊低头看罗盘,指针还在抖,指着桥洞,抖得很厉害。

“不止一个地方。”楚渊说,收起罗盘,“这河里,煞气点不止一处,桥下,回湾,都有。它活动有规律,专挑这些地方下手。”

“它怎么挑人?”

“不知道。”楚渊看着河面,“可能是看谁靠近水,可能是看谁心神不宁,可能是看谁……”他顿了顿,“运气不好。”

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楚墨在客栈后面的空地上练刀,楚渊出门,在镇上转。

镇子不大,就几条街,转一圈用不了半小时。楚渊转了几圈,转到镇子西头,看见一座小庙,庙不大,门开着,里面供着土地公。庙门口坐着个老头,七八十岁,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

楚渊走过去,在老头旁边坐下,摸出烟,递过去一根。老头看看他,接过烟,楚渊给他点上,老头吸了一口,吐出烟,烟是蓝的,在晨光里散开。

“老人家,问个事。”楚渊说。

老头嗯了一声,继续抽烟。

“这镇上,每年灯笼节,都这么热闹?”

“热闹。”老头说,声音有点哑,像破风箱,“一年就这一回,可不热闹。”

“我听说,以前灯笼节,出过事?”

老头抽烟的动作停了停,转头看楚渊,眼睛是浑浊的,但看人很利,像能看进人心里。

“你听谁说的?”

“昨晚吃饭,听导游提了一嘴,说小孩差点掉河里。”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一点烟灰。

“那不是头一回。”老头说,声音更低了,“这河里,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老头又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像一层纱。

“几十年前,镇上有个姑娘,要出嫁,嫁的是外镇人,说好灯笼节前过门。结果灯笼节前一晚,姑娘跳了河,就在这河里。”老头指了指东边,“尸首几天后才漂上来,在下游找到的,人都泡烂了,认不出模样,就凭身上那件红嫁衣,才认出来是那姑娘。”

楚渊没说话,等老头说下去。

“从那以后,每年灯笼节,这河里就不太平。”老头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有人听见哭,有人看见白影子,还有人……没了。”

“没了?”

“掉河里,捞上来就没了。”老头说,摇摇头,“镇里人都知道,晚上别靠河边,尤其灯笼节那几天。但外人不知道,来了,看灯,看水,看着看着,人就下去了。”

楚渊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姑娘为什么跳河?”

老头看他一眼,眼神有点怪。

“谁知道。”老头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陈年旧事,说不清了。”

他说完,转身进了庙,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楚渊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客栈门口,楚墨从后面过来,两人一起上楼,进房间,关上门。

“问到了?”楚墨问。

“嗯。”楚渊把老头的话说了一遍。

楚墨听完,走到窗边,看着河。河是绿的,静静的,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是那个新娘。”楚墨说。

“应该是。”楚渊也走过来,“怨气不散,成了水鬼,每年灯笼节就出来,找替身,或者……就是不甘心,要让人陪她。”

“怎么对付?”

“在水里,是她的地盘,硬碰硬不行。”楚渊看着河面,“得下水,但下水,就得有准备。”

“避水符?”

“嗯。”楚渊点头,“上次对付河伯,跟夏家人学过,我画得不太熟练,得练练,加强效力,要不你也试试?”

楚墨转身,从包里拿出黄纸,朱砂,笔,铺在桌上。楚渊也过来,两人对着纸笔,开始画。画符不是写字,是画图,是引气,一笔一划,都有讲究。楚墨画,楚渊看,画到关键处,楚渊指点,哪里该重,哪里该轻,哪里该连,哪里该断。

画了三张,成了一张。楚墨拿起那张符,对着光看,符纸是黄的,朱砂是红的,纹路复杂,弯弯曲曲,像水波,又像锁链。

“试试。”楚墨说。

楚渊点头,两人下楼,走到河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楚墨把符贴在胸口,符纸一贴上去,立刻隐进衣服里,看不见了。楚墨脱了上衣,深吸一口气,跳进河里。

水是凉的,刺骨的凉。楚墨沉下去,沉到水底,睁开眼睛。水是浑的,有泥沙,看不清远处,只能看见近处的水草,绿的,长的,在水里飘。他试着呼吸,胸口贴着符的地方微微发热,一股气从符里渗出来,绕着他,形成一个看不见的罩子,把水隔开。他能呼吸,但呼吸有点滞,像是隔着层东西,不太顺畅。

他在水底待了十分钟,然后浮上来,爬上岸,浑身湿透,水往下滴。楚渊递过毛巾,他接过,擦身上。

“怎么样?”

“能撑一刻钟。”楚墨说,声音有点喘,“再长,符就撑不住了。”

“够了。”楚渊说,“找到她,解决她,一刻钟够了。”

晚上,两人没出门,在房间里等。等到十一点,街上人少了,灯笼还亮着,但光暗了,有些蜡烛烧完了,灭了,剩下的也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灭。

两人下楼,出客栈,沿着河走。走到昨天那座石拱桥,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回湾处。这里水势缓,水面宽,岸边有几棵柳树,柳条垂下来,几乎碰到水面。这里灯笼少,只有远处几点光,照过来,朦朦胧胧的,看不清。

楚渊拿出罗盘,指针在抖,指着水面,抖得很厉害。煞气很重,比昨天在桥下还重。

两人在柳树下站着,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柳条在风里晃,影子投在水面上,像人的头发,在水里飘。

等了一会儿,有哭声。

是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尖尖的,从水面上飘过来,飘到耳朵里,像根针,扎进去,扎得人心里发毛。哭声断断续续,一会儿有,一会儿没,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听不清词,只听见调,调是悲的,凄的,听着想哭。

楚渊握紧手里的罗盘,楚墨的手按在刀柄上。

哭声越来越近,从水里飘出来,飘到岸上。然后,水面开始动,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从底下往上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水波荡开,一圈一圈,越荡越大,荡到岸边,拍在石头上,哗啦一声。

一个女孩从远处走过来,十六七岁,背着书包,像是刚下晚自习,低着头,慢慢走,走到河边,停下,站在那儿,看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脚,迈过护栏,往水里走。

楚墨动了。

他手里扣着一枚铜钱,是开过光的,手腕一抖,铜钱飞出去,打在女孩脚边的石头上,当的一声,火花四溅。女孩身子一颤,停住,回头,眼神是茫然的,像是刚睡醒,看着楚墨,又看看河,脸色突然白了,转身就跑,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跳,转眼就没了影。

水面炸开。

不是炸,是爆,一道白影从水里冲出来,冲上半空,又落下去,落进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水花落下,水面恢复平静,但平静只持续了一秒,然后,水面下,一双眼睛亮起来,是白的,没有瞳孔,直直盯着岸上的楚墨和楚渊。

那是一双女人的眼睛,长在一张惨白的脸上,脸是浮肿的,被水泡得发胀,头发很长,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身上穿着白衣服,但不是白衣,是嫁衣,红色的嫁衣,被水泡得褪了色,变成一种脏兮兮的粉白。

她盯着楚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沉下去,沉进水里,消失不见。水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渊手里的罗盘,指针不抖了,直直指着水面,一动不动。

楚墨走到水边,低头看着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楚渊说。

“符明天必须画好。”

楚渊点头。

“后天晚上,”楚墨说,声音很平,但很沉,“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