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白,很小,手指像一截截泡发的藕节,但抓得很紧,指甲嵌进肉里——如果鬼魂有肉的话。张娅低头看,看到那两个孩子仰着脸看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珠是白的,像两颗剥了壳的熟鸡蛋。
“宝宝……”她张了张嘴,声音是抖的。
两个孩子没应声。男孩先动,抱着她腿的手往上爬,像爬树,一截一截,爬到她腰,又爬到她背上,最后趴在她肩上,下巴搁在她颈窝里。他的脸贴着她的脸,皮肤是青的,冰的,贴上来时,张娅整个人抖了一下。
女孩也动,抱住她另一条腿,张开嘴,咬下去。
没有声音,但张娅看见自己腿上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啃掉,缺口的边缘冒着黑气,丝丝缕缕飘起来。不疼,但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然后她才开始叫。
不是人叫,是鬼叫,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她甩腿,想把女孩甩下去,但甩不动,女孩像长在她腿上,嘴还咬着,头左右摆动,又撕下一块。黑气冒得更浓了。
男孩趴在她肩上,也张开嘴,咬在她脖子上。这一口咬得深,张娅的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气音。她伸手去抓男孩,手从男孩身体里穿过去,抓了个空。男孩是实的,又不是实的,她能感觉到他的重量,他的冰冷,但抓不住。
两个孩子开始往下拖。
不是用蛮力拖,是沉,像她身上突然绑了两块石头,石头拽着她往下坠。她的脚陷进地里,不是踩进去,是融进去,地面像水,她像块铁,直直往下沉。
张娅拼命挣扎,手在空中乱抓,抓住桌子腿,桌子被她带倒,砸在地上,碎成几块。她又抓住墙,指甲在墙上抠,抠出几道白印子,但没用,身子还在往下沉,膝盖已经没进地里了。
她转过头,看楚墨,眼睛是红的,红得滴血。
“救……”她张嘴,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音,“救我……”
楚墨靠在车门上,手捂着脖子,脖子上五个指印,青黑色,还在往外渗血。他看着张娅,没说话,也没动。
楚渊从驾驶座爬出来,额头上破了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流。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握在手里,刀是冷的,但他没动,只是看着。
“不要管他。”楚渊说,声音很平。
张娅还在往下沉,腰已经没了,上半身还在外面,两个孩子一个趴在她背上,一个挂在她腿上,都在咬,一口一口,咬下去的地方就缺一块,冒黑气。她身上那件红裙子,颜色在变淡,从艳红变成暗红,又变成灰红,像褪了色。
“宝宝……妈妈错了……”她终于说出完整的话,声音是哭的,但没有眼泪,只有血,从眼角流出来,是黑色的,黏稠的,顺着脸往下淌,“妈妈错了……妈妈不该……不该……”
两个孩子没停。
男孩咬在她肩膀上,咬下一块,那块地方就空了,像被橡皮擦擦掉,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骨头,不是肉,是更黑的东西,浓得像墨。女孩咬在她大腿上,咬得更狠,整条腿从膝盖往下都不见了,断口处黑气翻滚。
张娅的身子沉到胸口了。她还在挣扎,手在空中乱挥,抓到什么是什么,抓到一块碎木板,抓了一把土,但都没用,她还在往下沉,像掉进流沙,越挣扎,沉得越快,沉到脖子,沉到下巴,最后整颗头也沉下去,消失在地面之下。地面在她消失的地方合拢,像从来没裂开过,只是颜色深了一些,像被水浸过。
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楚墨捂着脖子,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血是黑的,吐在地上,渗进土里。楚渊握着刀,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慢慢暗下去,最后恢复成普通的暗红色。
温度开始回升。
不是马上回暖,是一点点,慢慢回,像冰块融化。玻璃上的霜化了,水珠往下淌,淌出一道道痕。呼吸时的白雾也淡了,最后看不见了。
楚渊走到楚墨身边,伸手拉他。楚墨借力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车门才站稳。他低头看刚才张娅沉下去的地方,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颜色深一点的土。
“走吧。”楚渊说。
楚墨点头,捂着脖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很暗,只有车灯照进来的一点光,光里灰尘飞舞。墙上的年画还挂着,两条鱼,一条红一条黑,眼睛是空的,看着屋里。梁上那根绳子还在晃,轻轻晃,像刚有人碰过。
楚墨转回头,走出门。
车还能开,撞得有点惨,车头凹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翘着,但发动机没坏,还能打着火。楚渊坐进驾驶座,楚墨坐副驾,关上门,倒车,从撞烂的门里倒出去,倒到院子里,掉头,开上小路,开回国道。
路上没人,没车,只有他们的车灯照着前面,照着雨,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毛毛雨。
开了半个小时,楚墨突然开口。
“虎毒不食子。”
楚渊没说话,看着前面。
“何必呢。”楚墨又说,声音哑得厉害。
“怨念太深。”楚渊说,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害人害己。”
楚墨不说话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伤口的痂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衣服。他撕了块布,按在伤口上,布很快湿透。
又开了一个小时,看见路牌,前面有镇子。楚渊开进去,找了家小旅馆,开房,上楼。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街,街上有路灯,灯是黄的,照着雨,雨丝是亮的。
楚墨脱了衣服,看胸口伤口。三道血痕,边缘是黑的,中间是红的,肉翻着,像被什么东西抓过。他用酒精擦了擦,擦的时候手抖,酒精倒多了,流到伤口上,刺得他吸了口气。
楚渊从包里翻出药,递给他。楚墨接过,撒在伤口上,用纱布包上,包得很厚,但血还是渗出来,在纱布上晕开一团红。
“阴气散了。”楚渊说,看着楚墨的脖子。脖子上的指印也淡了,从青黑变成暗红,再过几天应该就能消。
楚墨嗯了一声,靠在床头,摸出烟,点了一支,抽了一口,又咳,咳得胸腔震动,伤口又渗血。他不管,继续抽,抽到半支,掐了,扔进烟灰缸。
楚渊打开电脑,连上网,搜“国道红衣女鬼”。搜出来的结果,大部分是旧的,新的没有。他又搜“跳河自杀”,“交通事故”,搜出来几条新闻,都是以前的,最近的没有。
车载收音机开着,调频,调到一个本地台,在放广告,卖药的。广告放完,是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很标准,很平。
“下面播报一则简讯。近日,龙泉镇灯笼节筹备工作已进入最后阶段。据悉,本届灯笼节将展出各类传统灯笼近千盏,预计吸引游客超过十万人次。但值得注意的是,近期龙泉镇周边已发生数起游客失踪事件,警方提醒广大游客,出行请注意安全,尽量避免单独前往偏僻区域……”
楚渊抬起头,看楚墨。
楚墨也在听,眼睛看着收音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龙泉镇。”楚渊说。
“灯笼节。”楚墨接上。
两人都没再说话。收音机里女主播还在说,说灯笼节的历史,说有哪些活动,说注意事项,说了几分钟,换了下一则新闻,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楚渊关了电脑,躺下。床很硬,躺上去能感觉到弹簧。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刚才的画面,张娅沉下去的画面,那两个孩子的白眼睛,张娅最后看他们的眼神,不甘,恨,但还有别的,他说不清是什么。
楚墨也躺下,侧着身,面朝墙。胸口伤口的血渗出来,染红了床单,一小块,暗红色的。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是阴的,云很厚,压得很低。
楚墨先醒,坐起来,看胸口伤口,纱布上血已经干了,结成硬块。他撕了纱布,伤口还在,但颜色淡了,从黑变成暗红,边缘开始结痂。脖子上的指印也淡了,剩下几道红痕,像被绳子勒过。
楚渊也醒了,坐起来,看窗外。街上有人了,卖早餐的推着车,自行车叮铃铃骑过去,有狗叫,有小孩哭。
两人收拾东西,下楼,退房。老太太在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早间新闻,还是说灯笼节,说有多少游客,说多热闹。
车还在旅馆门口停着,车头凹进去一块,很显眼。楚墨上车,楚渊开车,开出镇子,开上国道。
开了一段,前面有岔路,路牌指着,左边是继续往前走,右边是高速入口,牌子写着:G56,往西南方向,龙泉镇,120公里。
楚渊打转向灯,拐上匝道,开进高速入口,取卡,抬杆,开进去。路上车不多,开得快,两边的树往后退,退成一片绿。
楚渊看着前面,忽然开口。
“下一站,龙泉镇。”
楚墨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嗯了一声。
“听说那里的灯笼节,”楚渊顿了顿,“很出名。”
楚墨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脖子,指印还在,摸上去有点疼。他放下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车开得很快,窗外的景色往后退,树,山,田,偶尔有房子,一闪而过。天还是阴的,云很厚,像要下雨,但一直没下。
收音机开着,调到一个音乐台,在放老歌,崔健的一无所有。楚墨听着,听着听着,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楚渊开着车,眼睛看着前面,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稳。雨刮器偶尔动一下,刮掉玻璃上的灰。
路很长,一直往前,看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