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古镇灯笼节(下)

符画到第三张,成了。

黄纸铺在桌上,朱砂笔握在手里,笔尖是狼毫,沾了混着鸡冠血的朱砂,落在纸上,一笔一划,不能快,不能慢,不能断。楚墨画,楚渊在旁边看,房间的灯关着,只点了一根蜡烛,烛光跳,影子在墙上也跟着跳。

前两张废了,画到一半,笔尖顿住,气断了,符纸自燃,烧成灰。第三张,楚墨画到最后一笔,手腕一沉,笔尖拖出一道弧,弧收尾,笔提起,纸上红光一闪,随即暗下去,符成了。

楚墨放下笔,拿起符看。符纹复杂,像水纹,又像锁链,一层叠一层,中间有个字,是个“避”字,古体。他看了一会儿,把符折成三角,塞进贴身的口袋。楚渊也画了一张,折好,收起来。

“一刻钟。”楚墨说。

“够了。”楚渊说。

两人收拾东西。楚墨把短刀绑在腿上,用布缠紧。楚渊带了那枚窥阴镜碎片,用红绳拴着,挂在脖子上,贴肉放着。还带了根绳子,尼龙的,拇指粗,盘起来,挂在腰上。

晚上十一点,出门。

街上没人了,灯笼还亮着,但蜡烛烧了大半,光暗了,影长了,风一吹,灯笼晃,影子也跟着晃,像有很多东西在地上爬。走到河边,水是黑的,看不见底,只有灯笼的光映在水面,碎碎的,一晃一晃。

走到那个回湾。白天来看过,这里水最深,岸边长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面,风一吹,扫着水,哗啦哗啦响。楚渊拿出罗盘,指针抖得厉害,几乎要跳出玻璃罩子。他收起罗盘,看向楚墨。

楚墨点头,脱了外套,只剩里面一件紧身衣,把符贴在胸口。符一贴上去,皮肤一热,像贴了块暖宝宝。楚渊也脱了外套,贴好符。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下水。

水是冰的,刺骨的冰,像很多针扎进皮肤里。楚墨吸了口气,沉下去。符起效了,胸口发热,一股气从符里散出来,裹住全身,水被隔开,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看不见的膜,能呼吸,但呼吸有点闷,像隔着层布。

楚渊也沉下来,打开手电,光柱射出去,照出一片浑黄。水是浑的,有泥沙,有杂物,光柱里能看见细小的颗粒在飘。能见度不高,最多三五米。

两人往下潜。水压越来越大,耳朵里嗡嗡响。往下潜了七八米,到底了。底是淤泥,软的,脚踩上去,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浑水。水草很多,长的,密的,随着水流晃,像人的头发。

楚渊打着手电,往四周照。光柱扫过,照见石头,照见水草,照见沉在水底的破烂——破碗,破瓦罐,还有半截木桩。他往前游,楚墨跟在后面,手里握着短刀,刀在水里,反着光,是冷的。

游了十几米,楚渊停下。前面有东西。

是一具白骨,半埋在淤泥里,只剩上半身露出来,肋骨,脊椎,头骨。骨头是灰白的,被水泡得发亮,头骨朝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着上面。白骨旁边,有一只鞋,绣花鞋,红的,但褪了色,泡烂了,只剩个形状。还有一支钗,金属的,锈了,但还能看出是凤钗,凤头朝下,插在淤泥里。

楚渊游过去,停在白骨前。罗盘在他口袋里震动,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伸手,想碰碰那支钗,手刚伸出去,水里突然一静。

不是静,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水流声,水草晃动声,都没有了,死寂。然后,水开始动,不是往一个方向流,是转,围着他们转,越转越快,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不大,但吸力很强,扯着人往中间去。

楚墨一把抓住旁边的水草,水草被连根拔起,他又抓住一块石头,才稳住身体。楚渊抓住白骨,白骨晃了晃,没动。漩涡转得更快了,水被搅浑,泥沙翻起来,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浑浊的水,和越来越强的吸力。

一只手从浑水里伸出来,白的,肿的,指甲是黑的,长,尖,抓向楚渊的脸。楚渊低头躲开,手抓在头骨上,抓出几道白痕。另一只手从另一边伸出来,抓向楚墨的后心。楚墨转身,短刀挥出,刀在水里划开,阻力大,慢,但准,砍在那只手上,砍出一道口子,没有血,只有黑气从口子里冒出来,在水里散开。

漩涡中心,一个人影浮出来。

是那个女人,穿着那身褪色的红嫁衣,头发很长,在水里飘,像水草。脸是肿的,被水泡得发白,眼睛是空的,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直直盯着他们。她张开嘴,没有声音,但水波震了一下,一股看不见的力撞过来,撞在胸口,像被锤子砸中。楚渊闷哼一声,往后漂了几米,撞在石头上,石头碎了,他稳住身体,胸口发闷,想吐。

楚墨迎着那股力往前,短刀往前刺,刺向女人的心口。女人没躲,抬手,抓住刀刃。刀锋切进她手里,切进去,但没有血,只有黑气冒出来。她抓住刀,往旁边一扯,楚墨被扯得往前一扑,差点扑进她怀里。她另一只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指甲又黑又长,抓向楚墨的喉咙。

楚渊从腰上解下绳子,甩出去,绳子在水里像蛇,缠住女人的手腕,缠紧。他用力一拉,女人手被扯开,指甲擦着楚墨的脖子过去,留下三道白痕。楚墨趁机抽刀,刀抽出来,带出一缕黑气。

女人转头,看向楚渊,眼白里突然冒出黑水,一股一股,从眼眶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混在水里,散开。水更浑了,黑水所到之处,水草枯萎,石头变黑。她张开嘴,还是没有声音,但楚渊脑子里嗡一声,像有很多人在他耳边尖叫,哭喊,骂,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情绪,是恨,是怨,是绝望。

楚渊咬破舌尖,血涌出来,他张嘴,血混在水里,散开。他念咒,是梵语,是往生咒,一字一字,念得很慢,很沉。咒语在水里传开,像波纹,荡开,荡到女人身上。女人身子一震,停下,转头看他,眼里的黑水不流了,就那么看着他。

然后她尖叫。

这次有声音了,尖利,刺耳,像玻璃刮铁皮。水波炸开,楚渊被震得往后飞,撞在石头上,背上一疼,嘴里一甜,吐出口血,血在水里散开,红了一小片。女人尖叫着扑过来,头发像无数只手,缠向楚渊。楚渊想躲,躲不开,头发缠住他的脖子,收紧,勒得他眼前发黑。

楚墨从侧面冲过来,短刀砍在头发上,头发断了,一截一截,在水里飘。但断了的头发又长出来,长得更快,更多,缠向楚墨。楚墨挥刀,砍,削,断发飞舞,但越砍越多,头发像有生命,缠住他的手腕,缠住他的脚踝,收紧,要把他勒成几截。

楚渊被头发勒着脖子,往上提,脚离了地,在水里漂。他看见女人的脸,离他很近,脸是肿的,但能看出原来的样子,是清的,秀的,只是被水泡变了形。他看见她眼里的黑水,黑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是画面,破碎的,零散的,闪过。

是晚上,灯笼亮着,很多灯笼,红的,黄的。一个女人,穿红嫁衣,盖着盖头,站在桥上。一个男人走过来,穿长衫,看不清脸。女人掀开盖头,是张年轻的脸,是好看的。男人说了什么,女人摇头,往后退。男人伸手,推她,她往后倒,掉下桥,掉进水里。水是黑的,她扑腾,想喊,水灌进嘴里,喊不出来。男人站在桥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水没过她的头顶,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桥,看着灯笼,看着男人走的方向。

画面碎了,又闪过别的。是白天,很多人围着河边,指指点点。一具尸体从水里捞上来,是那个女人,脸泡烂了,身上还穿着红嫁衣,但嫁衣褪了色,变成脏兮兮的粉白。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没人说话。尸体被抬走,草席一卷,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就一个土堆。

画面又碎,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是黑的,是水,是绝望,是恨。

楚渊睁开眼睛,看着女人,张嘴,想说话,但脖子被勒着,说不出来。他抬手,不是攻击,是伸手,手伸到女人面前,摊开,手心里有个东西,是红的,是个同心结,红绳编的,编得很粗糙,是昨天在街上买的,一块钱一个。

女人看见同心结,不动了。头发不再收紧,就那么缠着,但松了。她看着同心结,看了很久,眼里的黑水慢慢退去,露出眼白,眼白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水光,是泪,混在黑水里,流出来。

“你不是自杀。”楚渊说,声音沙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有人推你下去的。”

女人看着他,眼睛动了动。

“你的仇人,”楚渊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已经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

女人身子开始抖,头发松开,从楚渊脖子上滑落,从楚墨身上滑落,缩回去,缩回她身后。她抬手,想碰那个同心结,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不敢碰。

“你的冤屈,我们知道了。”楚渊说,手还摊着,同心结躺在手心,是红的,在这浑黄的水里,是唯一的亮色,“但你不该害别人,害了别人,你也走不了,只能在这水里,一年一年,等着灯笼亮,等着人来,等着再害人,再等一年。”

女人摇头,头发跟着晃,晃出一圈圈水波。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水泡从嘴里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往上漂。

“放下吧。”楚渊说,声音很轻,像叹息,“人死了,就都过去了。你的仇人死了,你的委屈,没人记得了,但你记得,你恨,你怨,你在这水里,一年一年,不苦吗?”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不是碰同心结,是碰自己的脸,碰那肿胀的,被水泡变形的脸。手碰到脸,脸开始变,肿胀消下去,露出原来的样子,是清秀的,年轻的,只是脸色是白的,没有血色。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看那身褪色的嫁衣,嫁衣也开始变,颜色变深,变回鲜艳的红,像新的一样,红得像血。

她抬起头,看向楚渊,又看向楚墨,然后看向那具白骨,看向那只绣花鞋,看向那支凤钗。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下腰,捡起那只绣花鞋,鞋已经烂了,一碰就碎,碎成几片,落在淤泥里。她又捡起那支凤钗,钗是锈的,但她在手里擦了擦,擦掉一些锈,露出一点原来的颜色,是金的。

她把钗插在头上,插在发髻上,然后站直身体,看着楚渊,看着楚渊手里的同心结。她伸手,这次碰了,手指碰到同心结,很轻,碰了一下,就缩回去。

然后她笑了。

不是哭,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虽然脸色还是白的,但能看出是在笑。她笑着,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点,往上,变成光点,光点是白的,亮的,在水里飘,往上飘。她的身体,她的嫁衣,她的头发,都变成光点,飘起来,飘到水面,飘出水面,飘到空中,散了。

那具白骨也开始变淡,变成光点,绣花鞋,凤钗,都变成光点,一起往上飘,飘出水面,散了。

水里一下子静了。漩涡停了,水慢慢平下来,泥沙沉淀,水变清了点。缠在楚墨身上的头发没了,勒在楚渊脖子上的头发也没了,只剩水,和光柱,和两个人。

楚渊低头,看手心,同心结还在,是湿的,但颜色还是红的。他握紧,握在手心里。

楚墨游过来,看他,又看看刚才白骨的地方,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淤泥,平平的。他看向楚渊,楚渊点头,指指上面。两人一起往上浮,浮出水面,爬上河岸,躺在岸上,大口喘气。

天是黑的,但有星星,星星很亮,一颗一颗,钉在天上。灯笼还亮着,但蜡烛快烧完了,光暗了,有些灭了,剩下的也摇摇晃晃,像随时会灭。风还在吹,吹过河面,吹起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楚渊坐起来,看手里的同心结,同心结是湿的,水从指缝滴下来,滴在地上。他看了会儿,把同心结收起来,收进口袋。

楚墨也坐起来,看胸口,符还在,但已经没用了,纸变成灰色,一碰就碎,碎成粉末,被风吹走。

“一刻钟。”楚墨说。

“不到。”楚渊说,声音还有点哑。

两人歇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走回客栈,上楼,进房间,脱了湿衣服,擦干,换上干的。楚渊拿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他打开本地新闻,刷新,没有新消息,关于游客失踪的报道,还停在三天前。

他关了手机,躺下,楚墨也躺下,两人都没说话,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楚渊说:“睡吧。”

楚墨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太阳出来,照在河面上,河是绿的,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街上人多了,游客,本地人,来来往往,说话声,笑声,很热闹。

两人下楼,吃早饭。包子,粥,咸菜。正吃着,楚渊的手机响了,是苏九。

“喂。”

“在哪儿?”苏九的声音,有点急。

“龙泉镇。”

“解决了?”

“解决了。”

“行,那赶紧撤,有活。”苏九说,“湖北,神农架,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野人。”苏九说,“不是传说,是真有,红的,毛很长,速度快,力气大,已经伤了好几个探险的,我们这边也折了两个老手,没回来。”

楚渊放下筷子。

“具体位置?”

“坐标发你了,自己看。”苏九说,“那东西凶,不是鬼,是活的,是怪,小心点,别硬来,先看看情况。”

电话挂了。楚渊打开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是坐标,还有几张图,是地图,标了红圈。他放大看,红圈在神农架深处,一片空白,没有路,没有标记。

楚墨看他,他递过手机,楚墨看了,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是旧的,纸都黄了,折痕很深。他展开地图,地图上也有标记,用红笔画的圈,位置和手机上的坐标,差不多。

“爹画的。”楚墨说。

楚渊凑过去看,地图上除了红圈,还有字,很小,是爹的字,写着“红毛,凶,疑为山魈,未除”。

“看来爹当年也注意到了,”楚墨说,手指在那个红圈上点了点,“但没处理。”

“是没来得及,”楚渊说,看着那行小字,“还是处理不了?”

楚墨没说话,把地图折好,收起来,继续吃包子,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完,结账,上楼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包,一个箱子,装好,下楼,退房,上车。车发动,开出镇子,开上公路。

楚渊打开导航,输入坐标,导航开始规划路线,最近的一条,五百多公里,要开七八个小时。他关掉导航,看楚墨。

“这次,”楚渊说,“不太一样。”

楚墨嗯了一声,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前面是路,弯弯曲曲,伸进山里,山是绿的,树是密的,看不见头。

车开出去,开上高速,加速,往前开。窗外的景色往后掠,树,山,田,房子,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片,模糊了。

楚墨摸了摸脖子,脖子上的指印已经淡了,只剩几道红痕,摸上去,有点痒。他放下手,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