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周子阳

在醉仙楼的一楼大堂枯坐了半日,李二小如同一块顽石,纹丝不动,双目低垂,却将神识如蛛网般悄然铺开,笼罩着整个酒楼的一举一动。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等,从衣着华贵的富商,到低声交谈的江湖客,无一遗漏。他将神识散开成一张细密的大网,如同夜风拂过草叶,无声无息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波动。然而,大半日过去,他所听到的不过是凡人的家长里短、商贾的铜臭算计,以及那些附庸风雅之辈的无病呻吟,吟诗作对,谈的尽是风月与权谋,全无半点修仙界的气息,更无半分灵力波动的痕迹。

就在他耐心即将耗尽,指尖轻敲桌面,心中盘算着是否该转移目标之时,一阵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突兀地在他心头荡漾开来。那波动极细极微,仿佛一缕轻烟掠过心湖,若非他神识远超常人,早已察觉不出。可正是这一丝异动,让他原本沉寂的眼神骤然一凝。

那波动来自三楼。

李二小神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却转瞬即逝,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古井无波的淡然,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波动只是错觉。他招手唤来那个早已对他这位“怪客”心生警惕的小二,对方犹豫着走近,手中抹布紧攥。李二小不多言语,丢下一锭足量的银子,清脆一声响,稳稳落在桌上,结清了账目。

“客官,您这菜还没动几筷子……”小二看着几乎满盘未动的菜肴,有些发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惋惜,甚至隐隐觉得这客人怕是来寻事的。

“不必了。”李二小淡淡回了一句,声音低沉如古井寒泉,不起波澜,起身向外走去。衣袂轻扬,步履沉稳,未带起半分风声。

他并未在酒楼门口停留,而是径直融入了街角的阴影之中,身影被暮色吞没。待四周无人注意,他迅速掐动法诀,指间真元流转,体内经脉如江河奔涌,一层淡淡的、肉眼难辨的波纹瞬间覆盖了他的全身,如同水波荡漾,将他的身形扭曲、模糊。

“隐身决!”

随着法诀的完成,他的身影在空气中彻底消散,仿佛被夜色吞噬,连影子都不曾留下。这是他压箱底的逃命手段之一,虽然维持时间有限,且消耗不小,每多隐匿一刻,真元便如细流般流逝,但此刻为了探查那灵力的来源,他也顾不得许多。他深知,一丝灵力波动背后,或许便藏着一线生机。

李二小收敛了所有的气息,连呼吸都几近停滞,如同一道无形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折返醉仙楼。他避开了熙攘的大堂和忙碌的后厨,贴着墙壁,借着柱子的掩护,一步步向着三楼潜去。他的脚步轻得如同猫行,连灰尘都不曾惊起,连烛火都未晃动分毫。

楼梯在他的脚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守在楼梯口的打手只觉一阵微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却并未在意,只当是窗缝透进的夜风。

三楼的包厢,乃是为城中达官显贵或是真正有身份的人准备的,装饰得更为雅致,也更为安静。红木雕花,轻纱垂幔,连地毯都厚实柔软,踩上去如同踏云。李二小凭借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灵力牵引,来到了一间紧闭的雕花木门前。门缝中透出些许烛光,映出淡淡的金边,还有一缕饭菜的异香飘出。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门板之上,耳廓微动,透过门缝向内窥探。

包厢内,陈设奢华,紫檀木的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色香味俱全,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似有灵药调和其中。而在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名约莫二十岁出头的青年。

那青年一身华服,玉带金冠,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稚气与兴奋,眼神清澈得近乎天真,毫无防备。李二小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神识轻探,心中便有了计较——练气四层。修为浅薄,灵力浮于表层,根基尚不稳固,连灵力收束都未能完全掌握。

这个修为,在凡俗界已是足以横行的高手,能一掌震塌城墙,一喝惊退群盗,但对于李二小这等经历过生死搏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修士而言,不过是刚刚踏上修行路的雏鸟罢了,连风都还没见过,便已开始振翅,全然不知世道险恶。

然而,正是这只“雏鸟”,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前,对着满桌的饭菜狼吞虎咽。他吃得极香,筷子翻飞如电,左手抓鸡腿,右手夹鱼片,嘴角沾着油星也顾不得擦。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仿佛此刻便是人生巅峰,世间再无他求。

“好吃!太好吃了!这凡间的烟火气,竟能烹制出如此美味,比宗门里那些辟谷丹强上一万倍!那些丹药吃多了,肠子都快生锈了,灵力都堵住了!”青年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的光芒,纯粹而炽热。他似乎对这顿饭满意到了极点,每吃一口,身体都会因为极致的愉悦而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全然放松。

而正是这因兴奋而产生的颤抖,引动了他体内尚不稳固的灵力,使得一丝丝微弱的灵气波动,如同涟漪般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渗透过门缝,钻入走廊,这才引起了李二小的注意。若非他神识敏锐,怕也只会当是凡人情绪激动所致。

看着那青年毫无防备的模样,李二小藏在隐身符后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本以为能引动灵力波动的,至少也该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或是暗中交易的散修,却没想到竟是个如此不谙世事、沉溺于口腹之欲的世家子弟。这般心性,怕是连真正的杀戮都未见过,更别提修仙界的尔虞我诈。

看到这世家子弟如此模样,李二小藏在暗处,心中不禁暗自一动,目光微闪,似有所思。他悄然退后,隐匿身形,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三楼,待行至街角无人处,才缓缓解除隐身决,深吸一口气,调息片刻,恢复些许真元。

出了醉仙楼之后,他略一沉吟,随即抬手在脸上轻轻一抹,指间真元流转,面容微变,身形也略作调整,竟成了一副寻常商旅的模样,衣着朴素,气质平和,毫无出奇之处。他整了整衣衫,又迈步向醉仙楼走去,步伐从容,仿佛方才从未离开。

进入酒楼,他不动声色地唤来一名伙计,声音温和:“可还有空余的包厢?最好……靠近方才那位贵客的。”

伙计一愣,随即会意,连忙点头:“有有有,正好隔壁还空着,您请随我来。”

李二小含笑随行,入了包厢,落座后点了几样招牌菜,待伙计欲退下时,忽然压低声音,似不经意般问道:“小二,你们这醉仙楼,可曾做过一道‘灵鱼脍’?听闻是以灵泉养的赤鳞鱼,配以灵露烹制,能引动灵台清明,对练气期修士大有裨益……”

他话音未落,那小二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解释,却听“砰”的一声,隔壁包厢的门竟被猛地推开,那青年一脸惊喜地探出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李二小:“你说……灵鱼?!可是那生于北境寒潭、通体赤红、夜间能微光的赤鳞灵鱼?”

竟是那青年被“灵鱼”二字吸引,瞬间忘了吃相,直接冲了过来,站在李二小包厢门口,眼中闪着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竟主动开口攀谈起来:“兄台也知灵鱼?莫非也是同道中人?我乃青云宗外门弟子,姓周名子阳,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可曾尝过真正的灵鱼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