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卡努斯的使者来了。
是个年轻的炎魔，穿着熔岩凝铸的半身铠，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
他被影爪领进寝宫时，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很显然讨厌这种文绉绉的差事。
“将军让我送来的。”他把羊皮纸往桌上一扔，语气生硬。
张吉惟拿起，展开。
字迹粗犷，但格式刻意工整，像是找了会写字的人代笔。
内容用词古怪，混杂着深渊语和明显来自其他位面的军事术语。
《关于举行第七层战备力量集结与战术协同展示的请示》
通篇看下来，主要是说为应对多线位面战争压力，检验各兵种协同作战能力。
拟于三日后在裂骨平原，举行大规模战术展示。
参演兵力包括炎魔军团三万、翼魔飞行队五千、骨魔重装方阵两万、深渊蠕虫特种队三千，以及其他主力兵种共计约十二万，其余辅助兵种不算。
最后请副组长批准。
落款是卡努斯，过渡期工作小组组长，军事斗争办公室代主任。
张吉惟看完，开始翻找倒霉蛋墨菲斯托的记忆。
深渊恶魔无穷无尽，死了一批，深渊会再孕育一批。
只要在战争中收获大于损失，献祭深渊，那么就会孕育出更多的恶魔。
典型的以战养战种族。
整个七层深渊主力军团数量，有一千多万。
基本上都被各大领主带着，参与位面战争，入侵腐化别的位面。
前面的被潜影魔攻破的灰岩堡，就在另外一个正被腐化的人类世界。
其余层有多有少，但差距不大，唯独第一层深渊，由于年代过于久远，恶魔数量远超其它层总和。
驻守大本营的主力战团，基本数量在五十万左右，所谓的驻守基本也是轮换休息或者返回深渊献祭晋升。
毕竟深渊不去入侵他人就烧高香了，哪还有人来入侵深渊。
抬眼看向使者：“十二万？还不算辅助兵种？第七层驻守的主力战团，总共也就五十万左右吧？”
使者昂头：“将军说，这是为了让其他层看看我们的底气，毕竟前段时间您身受重伤，其他层多有异动，也是为了您的威严着想。”
一番话语，让张吉惟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多萝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多萝西求见。”
她走进来，今天换了件深紫色束腰长袍，腰间系着银链，走动时链子轻响。
使者见到她，表情明显不自然。
“你先回去。”张吉惟对使者说，“告诉将军，我会批复。”
使者走后，多萝西走到桌边，俯身看那份文件。
“卡努斯学得挺快。”她指着文件上几个词，“战术协同，多线作战，这些概念是他在两百多年的位面征战中，从各种敌人那里学来的。”
张吉惟看向她。
“深渊第九层，时刻都在与至少十几个位面开战。”多萝西直起身，“人类世界只是其中之一。卡努斯参与过七十三场跨位面远征，对阵过人类骑士团、精灵游侠、兽人部落、甚至机械文明的装甲军团。他学到的，不止是人类那一套。”
她顿了顿：“但他学歪了。他只学到形式和词汇，没学到内核。对他来说，演习就是不流血的实战，是用来炫耀武力震慑对手的工具。”
张吉惟重新拿起文件，仔细看。
确实，虽然用了很多专业术语，但核心逻辑还是深渊那套。
展示力量，威慑敌人，确立霸权。
“他为什么现在搞这个？”影爪问。
“三个目的。”多萝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集中兵权。十二万人，全是他的嫡系或能控制的部族。集结起来，随时可以变成政变军队。”
“第二，试探大人的底线。用您提倡的程序来试探您。您要是不批，他说您不支持战备。您要是批了，他就把演习变成他的舞台。”
“第三，”多萝西看向张吉惟，“创造一个意外的场合。演习中，流矢误伤、阵型失控、魔法暴走……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而意外中死个层主，虽然离谱，但在深渊中再正常不过。”
影爪脸色发白。
张吉惟沉默片刻，拿起笔，抽出一张新羊皮纸。
“所以我们要批，但必须加上我们的规则。”
他开始写批复。
“关于《关于举行第七层战备力量集结与战术协同展示的请示》的批复”
“经研究，原则同意举行战术展示，但为保障展示安全有序，避免无谓损耗深渊有生力量，补充要求如下：”
他写得很仔细，每一条都针对可能的风险。
总体来说，本次战阵演练设立总指挥部，由墨菲斯托任总指挥，卡努斯为副指挥，成员涵盖各兵种代表及数位领主。
演习严格遵循新颁布的《战术展示安全规程》，严禁致命攻击与擅自行动，并设医疗区与绝对安全观礼区。
所有参演部队均登记备案，指挥官签署安全承诺。
全程由潜影渗透办公室监督记录，演练结束后需提交协同效果评估与改进报告。
写完，他盖了深渊之印。
金光泛起，规则生效。
“影爪，把这个送去给卡努斯。看着他看完。”
“是。”
影爪拿着批复离开。
多萝西没走。她看着张吉惟，眼神复杂。
“大人，您真要去观礼？”
“必须去。”
“可您的身体……”
“演习在三天后，撑得住。”
多萝西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人有新消息。”她说，“卡努斯私下调集了五百炎魔亲卫队，装备了特制的‘破魔熔岩箭’。那不是演习用的。”
破魔熔岩箭，箭头刻有破法符文，浸透熔岩毒液，能穿透大多数魔法护盾，对恶魔本体造成持续灼烧伤害。
“数量？”张吉惟问。
“五百人的标配，每人三支。”多萝西说，“一千五百支破魔箭，足够把观礼台洗一遍。”
张吉惟点点头。
“记下。演习当天，看他们怎么动。”
“还有。”多萝西压低声音，“熔牙昨晚又去了熔岩裂谷。这次带回来一个封印的骨匣，上面的气息……很古老，很危险。”
“骨匣里是什么？”
“不知道。我的人试图靠近，被某种防御机制击伤了。那东西不简单。”
张吉惟站起身，走到窗边。
暗红色的光笼罩着第七层广袤的土地。
远处，无数魔窟、熔岩湖、骸骨营地散布在荒野中。
每一个地方，都在孕育着新的恶魔。
深渊确实无穷无尽。
但无穷无尽的兵力，不代表可以随意挥霍。
“多萝西，你觉得卡努斯会怎么动手？”
“他会等最佳时机。”多萝西走到他身边，“等展示进入高潮，等所有人都被场面吸引，等您放松警惕。然后，一支‘流矢’，一次‘魔法失控’，一场‘意外’。”
她顿了顿：“深渊每天在各个位面死去的恶魔以万计。多死一个层主，对深渊意志来说，无关紧要。”
张吉惟转身，看着她。
“那就让他知道，我不是那些可以随意牺牲的炮灰。”
下午时分，影爪回来了。
他脸色难看：“卡努斯看完批复，当场把石桌拍碎了。说您用文书捆住战士的爪牙，说这样不如不搞。”
“然后他等了好一会又说‘好，按规矩来。’但要求具体指挥全权归他，说战场指挥，外行别插手。”
张吉惟点头：“答应他。但加一句，指挥部保留最终裁决权。”
“还有，”影爪说，“我去的时候，他们营地所有重要区域都布满了炽光魔晶，光线强度连我都觉得刺眼。潜影魔根本无法靠近五十步内。”
意料之中。
“知道了。你去安排演习的监控事宜。把所有潜影先锋派去裂骨平原，提前找好观测点，找阴影，找死角。”
“需要带护卫吗？”影爪问。
“不带。”张吉惟摇头，“如果规则约束不住他，带多少护卫都没用。如果规则能约束，我一个人去也行。”
他看向影爪：“规则，就是最坚固的铠甲。”
晚上，多萝西按时来加固秘法。
过程比第一次轻松些，她跪坐在床边，双手按在张吉惟心口，紫光从掌心渗入，稳定那层脆弱的平衡。
结束后，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还能维持五天。”她确认道，“但如果您在演习中过度消耗，或者受到攻击，平衡可能会被打破。”
“明白。”
多萝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人，小心熔牙带回的那个骨匣。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深渊有些古老的禁术，能把战死的恶魔灵魂封印在骨器中，炼制成怨魂兵器。”她声音很低，“如果卡努斯动用了那种东西……规则可能也挡不住。”
张吉惟沉默点头。
多萝西离开后，他独自坐在黑暗中。
骨匣，怨魂兵器，破魔箭，十二万大军。
卡努斯准备得很充分。
而他，只有规则，只有潜影魔的情报，只有多萝西暂时的秘法支持。
还有五天时间。
不，三天后就是演习。
他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