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张吉惟,决定做一件人生大事。
哦不,是魔生大事。
他坐在王座上,屏退所有人,连影爪都被吩咐守在门外。
寝宫里只有他和那枚黑色的深渊之印。
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体内。
之前的内视都是为了查看伤势,匆匆一瞥。
这次他像在整理一份复杂的档案,要把每一份材料都仔细阅读、分类、归档。
属于魔王墨菲斯托的深渊魔气,在他体内奔腾,像一条暴躁的岩浆河。
狂暴、混乱、充满破坏欲。
这是深渊的本质,是恶魔力量的根源。
它憎恨束缚,憎恨秩序,只想把一切撕碎、焚烧、吞噬。
而那朵白莲,悬浮在心口位置,安静地旋转,散发出温暖的金色光芒。
与魔气的狂暴截然相反,它宁静、有序、带着某种顽固的正确性。
每一次旋转,都释放出细微的规则之力,试图梳理混乱的魔气,将其纳入某种框架。
两者在激烈冲突。
魔气想撕碎白莲,白莲想束缚魔气。
他的身体就是战场,每一刻都在承受双方的冲击,被搅动的像一坨答辩。
张吉惟的意识愈发靠近那朵白莲,就愈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气息。
是他前世那种对程序、规矩、流程的执念,那种谁来都不好使,必须按章办事的强迫感。
他明白了。
白莲不是外来入侵者,而是他自己带来的。是他前世的行政办牛马思维,在穿越时与深渊之印结合,具现化成了这力量。
而深渊之印……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印章。
黑色的石材,冰冷的触感。
但当他将意识深深探入时,感觉到了印章内部,有两种本源在纠缠。
一种混乱,一种秩序。
张吉惟如同拨云见日般的惊觉。
难道印章本身,就同时蕴含着深渊的两面?
它既又混乱的表现,又有秩序的本质?
就好像它是魔王权威的象征,又是规则契约的载体。
历代层主由于恶魔混乱的本质,只用了它的混乱面,盖章下令,彰显武力。
而他无意中,激活了它的秩序面。
“所以问题核心不在白莲,”他低声自语,“而是我用前世的行为习惯,强行把印章的秩序面拉了出来,但这具身躯又极度排斥秩序力量,所以就会不断地在自身内耗。那是否我需要给它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就能解决问题?”
秩序之力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能承载规则的外在框架。
否则它只能困在体内,与混乱魔气死斗。
他正思索着,门外传来影爪的声音。
“大人,影魔希瑟求见。”
张吉惟皱眉。
希瑟,和墨菲斯托关系不错,那位在逼宫时配合自己,提出疑问的老领主。
但由于张吉惟的力量十不足一,之后又一直保持中立。
他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
门开了,希瑟走了进来。
他依旧裹着那件灰色斗篷,身形瘦高,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两点幽光在闪烁。
他走到王座前,微微躬身。
“大人。”
“希瑟领主,有事?”
张吉惟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
“我来和大人谈笔交易。”希瑟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您重伤之后做的事,我虽然看不懂,但是能感觉到深渊的改变。但是卡努斯虽然奈何不了您,同样您也困在了这里。您需要破局,而我……或许可以提供一个方向。”
“代价呢?”
“没有代价。”希瑟说,“或者说,代价就是让我看到您这些‘程序’达到顶峰后,深渊会变成什么样子。”
张吉惟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是个老家伙了,活了八百多年。”希瑟说,“我见过深渊无数模样,但我没见过‘有序’的深渊。我很好奇,如果深渊真的按规矩运转,会是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这对我来说,比权力、资源都有趣。”
张吉惟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提供什么?”
“一个地点。”希瑟说,“深渊之心,第七层最深处,有一处古老祭坛。祭坛上的符文,和深渊之印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深渊之心,张吉惟在墨菲斯托的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那是第七层的核心区域。
魔气最浓郁的地方,也是危险最多的地方。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觉得,您可能需要它。”希瑟说,“印章在您手中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能力,那祭坛或许能告诉您更多。”
他微微躬身:“去不去,您自己决定。我只保证,今天这次见面,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说完,他转身离开,像一阵烟消失在门外。
张吉惟坐在王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希瑟的动机可疑,但信息值得一试。
他现在确实需要突破口,而祭坛可能是关键。
“影爪。”
“在。”
“叫多萝西来。另外,准备一下,一小时后出发去深渊之心。”
深渊之心位于第七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裂谷。
谷底流淌着沸腾的魔血河,两侧岩壁布满了古老符文。
这里的魔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但恶魔待久了都会被侵蚀神智。
张吉惟在多萝西和影爪的陪同下,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有惊无险的下到谷底。
多萝西的脸色有些苍白,这里的混乱魔气对魅魔领主也有影响,反而影爪受到的影响最小。
但她坚持跟着:“我对古文字有研究,可能帮得上忙。”
祭坛就在裂谷最深处。
那是一个圆形平台,直径约十米,由某种黑色玉石砌成。
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许多已经磨损不清,但整体结构完整。
张吉惟走到祭坛中心,蹲下身。
那里有一个凹槽,形状、大小、纹路,和他手中的深渊之印一模一样。
多萝西仔细辨认着周围的铭文,手指轻抚过石面。
“这些文字……很古老,比第七层的历史还古老。”她轻声说,“我能认出的不多,但有一句……”
她指着凹槽旁的一行字:“‘持印者于此平衡两仪,秩序为骨,混乱为血……’后面磨损了。”
张吉惟拿出深渊之印,对着凹槽比了比。
严丝合缝。
“大人,要放进去吗?”影爪问,声音紧张。
张吉惟犹豫了,这太像陷阱。
一个专门为深渊之印设计的凹槽,在这么隐秘的地方。
万一印章被锁死,或者引发什么不可控的后果……
但他又没有其他选择。
身体撑不过五天,而三天后的演习,他必须有一定的战斗力。
“你们退开。”他说。
多萝西和影爪退到祭坛边缘。
张吉惟深吸一口气,将深渊之印缓缓放入凹槽。
接触的瞬间,祭坛活了。
所有符文同时亮起金光,从凹槽开始,光芒像水波一样扩散,覆盖整个平台。
空气中响起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机械被唤醒。
凹槽上方,浮现出一幅幅光影画面。
那是一个穿着古老战甲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轮廓。
他手持深渊之印,在祭坛上书写着什么。
画面闪动,浮现出一种张吉惟看不懂,但能直接理解其意的上古文字。
内容是关于如何同时驾驭秩序与混乱两种力量。
大体之意是秩序之力,需要外在载体,不能困于体内。
最佳载体是契约文书,以规则约束规则,以秩序承载秩序。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句话上。
“秩序为骨,构架世界;混乱为血,赋予生机。二者相冲则亡,相合则生。”
光影散去,祭坛光芒渐渐黯淡。
深渊之印静静躺在凹槽里,但张吉惟能感觉到,印章和他之间的联系更紧密了。
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印章内部那两股本源的流动。
他拿起印章。
体内,白莲的旋转速度慢了一些,与魔气的冲突减弱了大约三成。
虽然问题还在,但至少不那么痛苦了。
“有效。”多萝西走过来,仔细观察他的脸色,“但还不够。”
“我知道。”张吉惟握紧印章,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祭坛给了方向,需要一份足够分量的‘契约文书’,让秩序之力有外在承载。”
“什么样的文书够分量?”
张吉惟看向裂谷上方,那里是第七层广袤的土地。
“统领一切的规则,宪法。”
就在这时,影爪突然低呼:“大人,上面有动静!”
只见,裂谷边缘出现大量恶魔,正在沿着岩壁下来。
“卡努斯的巡逻队。”多萝西脸色一变。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影爪急问。
“不重要了。”张吉惟收起印章,“先走。”
他们迅速沿着来路返回,躲进岩壁的一道裂缝里。
巡逻队越来越近,能听到恶魔的交谈。
“将军说了,这段时间严格巡逻……”
“到底在查什么?”
“不知道,执行命令就是了。”
等脚步声远去,张吉惟才带着两魔悄悄离开。
回到王座大殿时,已是深夜。
屏退两魔后,张吉惟坐在书桌前,摊开羊皮纸,提笔。
祭坛的启示很清楚,他需要起草一份《基础法典》,作为秩序之力的外在载体。
法典越完善,越权威,能承载的秩序之力就越多。
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法典被破坏,反噬会要他的命。
起草这样的法典需要时间,而演习就在三天后。
他必须加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