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雨云,青石镇从昨夜的惊惶中渐渐苏醒。福悦酒楼后院角落,陆离——或者说“阿离”——蜷缩在柴堆与墙壁的夹角里,脸色苍白如纸。
化形术的反噬比预想的更凶猛。经脉里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游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妖魂深处的撕裂感。最糟糕的是,强行模拟并维持“毫无修为的凡人少年”这种与自身本质截然相反的状态,对心神的消耗堪称恐怖。他能感觉到,伪装正在变得不稳定,那层精心构筑的、浑浊的凡人气息外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必须尽快稳固,或者……找到一个更省力的伪装方式。”他咬着牙,从柴堆里抽出几根略显潮湿的木头,挡在自己身前,权作遮掩,然后全力运转“归墟敛息法”的残篇,配合对自身能量频率的精细调控,一点点修补伪装上的裂痕。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激流中用沙土垒坝,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后院开始有了人声。伙计们打着哈欠出来打水,厨子骂骂咧咧地生火,抱怨着昨夜屋顶莫名其妙垮了一块还着了火,害得他们早起收拾。没人多看角落柴堆一眼,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在这些人眼里与路边的野狗无异。
这正是陆离需要的“隐身”效果。他像一块真正的石头,收敛所有生机,连体温都控制到与环境相近的程度。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上午时分,那股熟悉的、凌厉的剑修气息,去而复返!
并非全部三人,只有一道——是那个赵师兄!他独自御剑而来,落在福悦酒楼门口,面色沉凝。昨夜离开后,他显然又思索了很久,或许是对那转瞬即逝的妖气,或许是对“乞丐阿离”出现时机过于巧合的疑虑,驱使他回来做最后的确认。
他没有惊动凡人,而是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院。筑基后期的强大神识,如同最精细的梳子,再次扫过每一个角落:水缸、灶台、马厩、柴堆……比昨夜更加仔细,更加耐心。
陆离的心脏骤然缩紧。此刻他的状态极差,伪装如同风中残烛。赵师兄的神识扫过柴堆时,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神识如同冰凉的水银,试图渗入他伪装外壳的每一丝缝隙!
不能动,不能有任何异常反应。他将意识沉入近乎龟息的深层,连“恐惧”的情绪都强行压制,只留下最本能的“模仿”——模仿一块真正的、冰冷潮湿的木头。
时间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般漫长。
赵师兄的目光在柴堆上停留了足足五息。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分辨着什么。昨夜残留的、极淡的妖气痕迹?还是这乞丐身上那过于“干净”的、毫无修炼痕迹的状态引起的直觉怀疑?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或许是因为陆离此刻的伪装确实达到了“物我两忘”的极致,连生命波动都近乎于无;或许是因为他更相信自己的测灵术结果——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绝无可能是那恐怖的金乌余孽。
他冷哼一声,身形一晃,便从后院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灵压彻底远离小镇范围,陆离才敢极其缓慢地恢复一丝生机。冷汗早已浸透了他褴褛的衣衫,后怕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
“筑基修士的难缠和谨慎,远超预估……这里不能久待了。”他意识到,福悦酒楼乃至整个青石镇,都可能已经被赵师兄标记为“需偶尔复查”的地点。他需要一个更不起眼、更远离修士注意力的新落脚点。
机会,往往伪装成麻烦出现。
酒楼掌柜,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对着破损的屋顶和需要清理的火灾现场唉声叹气,指使着几个伙计忙活,嘴里不住念叨着损失。他的目光扫过后院,落在了刚刚“醒转”、挣扎着想爬起来的“乞丐阿离”身上,眉头一皱。
“晦气!都是你这小叫花子惹的祸!”掌柜的骂了一句,但眼珠转了转。修缮屋顶要钱,清理废墟要人,最近镇上劳力被北边新发现的什么“精铁矿”吸引走不少,工钱见涨……
“喂,小子!”掌柜走到陆离面前,居高临下,“看你手脚还算齐全,昨夜的事,你虽不是故意的,但也脱不了干系!这么着,你留下来,给酒楼干三个月的杂役,管吃管住,没有工钱,抵你的过错和这几日的饭食!干得好,三个月后赏你几个铜子儿滚蛋!干不好,或者敢偷懒耍滑,老子立刻报官,把你当流民抓去矿山做苦力!听见没?”
陆离抬起苍白憔悴的脸,眼中适时流露出惶恐、无助,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光,哑着嗓子道:“多、多谢掌柜收留!阿离一定好好干!一定好好干!”他挣扎着起身,却因为“虚弱”和“伤势”(巧妙地利用了化形反噬的表象)踉跄了一下。
这副凄惨又老实的样子,打消了掌柜最后一丝疑虑——就是个差点冻死饿死、走投无路的逃荒小子罢了。
于是,“阿离”成了福悦酒楼最低等的杂役。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清扫后院、搬运酒坛、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协助厨子处理最脏最累的食材、晚上睡在柴房旁边的窝棚里。
这份工作,对曾经的天庭太子而言,堪称侮辱。但对此刻的陆离来说,却是完美的保护色。
·合法的凡人身份:“酒楼杂役阿离”,有来历(逃荒),有雇主,有固定的活动范围,完美融入青石镇底层。除非悬月剑宗丧心病狂到对每一个凡人都用高阶法术筛查,否则这个身份经得起最基础的盘查。
·稳定的烟火气掩护:厨房灶火、烤炉炭火、煮食蒸汽……终日不绝的凡火气息,成了掩盖他体内太阳真火波动的绝佳屏障。他甚至可以借着添柴、看火的机会,近距离观察、模仿、调整自身真火频率,使之与这些凡火更加“同步”。
·信息汇集点:酒楼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来往的不仅有凡人商旅、力工,偶尔也有低阶散修、采药人、行脚商人停留。他们的交谈,哪怕只是只言片语,都可能蕴含着宝贵的信息:哪里出现了奇异天象(可能关联遗迹),哪个宗门最近有何动向,何处有稀奇材料出现……
·低微到无人关注:一个脏兮兮的杂役少年,是透明的。无论修士还是凡人,都不会对他投入多余的注意力。这给了他极大的观察和思考空间。
陆离如同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关于这个新时代洪荒的一切。他工作勤勉(远超普通凡人的效率和细致,源于对力量的控制力),沉默寡言,很快就被掌柜和伙计们视为一个还算有用的背景板。
白天,他是杂役阿离,听着市井传闻,观察人间百态,暗中调理伤势,并以惊人的学习速度掌握着各种生存技能——如何辨认食材(拓展灵草知识),如何控制火候(精细能量操控的另类实践),甚至从老厨子那里偷学了几手处理妖兽边角料(低等)以去除腥臊异味的手法,这对他理解妖族肉身结构也有启发。
夜晚,在狭小窝棚里,他则抓紧每一点时间,进行更危险的修炼和实验。
化形术的反噬在缓慢平复,但本源亏损依旧严重。单纯依靠龟息和吸收稀薄的天地灵气,恢复速度太慢,且容易在恢复过程中因能量波动而暴露。他必须找到更安全、更有效的资源。
“星骸秘窖”是他最大的希望,但目前无法返回,也缺乏足够实力进行深度探索。他需要其他线索。
机会在一个傍晚降临。
几个风尘仆仆、带着兵器的汉子走进酒楼,大声吆喝着酒肉,看样子是常往来于山区与镇子之间的猎户或采药人。几碗浊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嘿,这次进山,真他娘的邪性!”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压低声音,“老黑沟那边,往常这个季节,瘴气该散了,可今年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还隐隐透着点……星光?老子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眼花,差点栽进去!”
“星光瘴气?”另一个年长些的猎户皱眉,“怕不是有什么宝贝要出世?还是哪路妖怪在作祟?”
“谁知道呢!反正那片地方现在鸟兽绝迹,我们绕道走的。不过,我在离老黑沟不远的断崖下,捡到了这个。”疤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不起眼的灰黑色石头,表面有一些暗淡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扭曲纹路,“摸着冰凉,怪沉的,也不知道是啥。”
其他几人传看一番,都看不出所以然,便失了兴趣。
坐在角落擦桌子的陆离,身体却微微一僵。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块石头!虽然隔得远,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他体内源自“星骸秘窖”的那一丝微末共鸣,以及金乌血脉对某些特殊能量的直觉,让他瞬间确认——那石头上的纹路,绝非天然!那是极度残损、几乎消散的星辰阵法符文!而且,与他记忆里“星骸秘窖”中某种束缚锁链的次级纹路,有微弱的相似性!
老黑沟的“星光瘴气”,很可能就是微弱的星辰之力泄露,与当地地质、植被相互作用形成的异象!那里,或许有另一处与“星骸秘窖”相关的遗迹,或者是从秘窖中流失出去的某种碎片!
线索!
强压住内心的激动,陆离继续低头干活,耳朵却竖得更高。他需要更多关于“老黑沟”位置、以及近期异常的信息。
可惜,猎户们的话题很快转向了镇上新来的妓娘和赌坊的输赢,不再提及山中见闻。
“必须去老黑沟查看!”这个念头在陆离心中生根。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和身份,贸然进入危险的山区,且是近期出现异常的区域,极易引人怀疑,也可能遭遇不测。
他需要准备,也需要一个合理的“离开”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