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雨夜猎杀
冰冷的雨水顺着树皮沟壑流淌,滴在陆离紧贴树干的脊背上。他屏住呼吸,将心跳、血流乃至妖气波动都压制到近乎龟息的状态。属于“星纹鸦”的那层冰冷能量膜,此刻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悬月剑宗三人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冰水,一遍遍扫过树林、草丛、溪流乃至镇中的每一处角落。陆离能清晰感觉到那神识的强度——凝练、锐利、带着剑修特有的锋芒。筑基后期修士的神识覆盖范围和对能量波动的敏感度,远非之前那两个炼气期的散修可比。
“赵师兄,这青石镇灵气稀薄,凡人众多,那金乌余孽若真有灵智,会藏在这种地方吗?”年轻女修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疑虑。
“柳师妹,不可大意。”为首的赵师兄声音冷硬,“那孽障能从坠星谷逃脱,必有诡异。宗门传讯,其最后爆发的气息虽微弱,却精纯无比,确为帝俊血脉无疑。这等存在,纵是重伤垂死,亦不可小觑。它可能化作任何形态,越是看似不可能之处,越需仔细探查。”
他顿了顿,命令道:“陈师弟,你以‘辨气术’查看此地有无异常妖气残留。柳师妹,用‘灵眼术’察看能量流动有无晦涩之处。我以神识重点扫荡地下、水脉及有地火之处。金乌属火,纵使隐藏,也难免有极细微火气外溢。”
“是!”两人齐声应道。
陆离心下一沉。对方不仅修为高,而且经验老道,手段专业。辨气术对妖气敏感,灵眼术能看破普通幻象和能量遮蔽,加上筑基后期修士的精细神识扫描……他的伪装,面临成立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名叫陈师弟的男修已掐动法诀,一股奇异的波动扩散开来。陆离感觉到自己体表模拟的“星妖”气息,在这波动下微微荡漾,但尚算稳定。这得益于他这一个月来对星辰碎片能量的反复解析和模仿,足够以假乱真……应付粗略探查。
但柳师妹的灵眼术青光扫过时,陆离藏在最深处的太阳真火本源,不自觉地悸动了一瞬!仿佛遇到了天敌的窥视!
不好!灵眼术对高阶能量的本质更加敏感!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暴起遁走,但工程师的冷静在最后一刻压倒了本能。现在动,必死无疑。不动,尚有一线生机——他的伪装核心是“低等星妖”,只要那缕真火悸动不被直接捕捉到,就有可能被解释为“此地星辰之力偶有紊乱”或“低等妖兽体内驳杂能量的偶然波动”。
他强行稳住心神,将全部意识沉入道基深处,用传承记忆中一门极其冷僻的“归墟敛息法”残篇,配合自己对能量频率的掌控,努力将那微不可察的悸动“抚平”,并引导其融入周围环境中本就存在的、稀薄而杂乱的天地灵气波动里。
时间仿佛凝固。
雨声,风声,远处镇民的压抑呼吸声,还有那三道如同实质般扫来扫去的神识与法术波动……
“嗯?”柳师妹忽然轻咦一声,灵眼术的青光在陆离藏身的这片树林区域略作停留。
陆离的羽毛根根倒竖。
“师妹,有何发现?”赵师兄立刻问道,神识如针般汇聚过来。
“此处……能量流动似有细微滞涩,星辰之力也略显活跃,但……”柳师妹仔细感应片刻,摇了摇头,“可能是地底有少量星铁矿石,或是曾有低阶星属妖兽在此栖息残留的气息,并无炽烈阳火之感。那金乌若藏于此,其本源之火再如何收敛,在灵眼术下也应如暗夜烛火,难以完全掩盖。此处……不像。”
陆离心中稍定。赌对了!对方在找的是“明显的火”,而他伪装的是“冰冷的星”,还巧妙利用了此地确实存在的、稀薄的星辰之力环境(可能与“星骸秘窖”的出口有关)作为掩护。
赵师兄沉吟片刻,似乎认同了柳师妹的判断,但依旧谨慎:“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陈师弟,辨气术结果如何?”
“回师兄,妖气斑驳而微弱,多为未开化野兽或连小妖都算不上的精怪所留,并无强大妖族或精纯妖气痕迹。”陈师弟答道。
赵师兄点点头,但冷峻的目光依旧扫视着雨夜中的山林。“那孽障善于隐藏,或许已远遁。但既来此巡查,便需彻底。柳师妹,陈师弟,我们分头,以小镇为中心,向外百里做螺旋搜索,重点关注一切洞穴、地缝、水潭、温泉等可能藏身之处。若有任何可疑,立即发信号!”
“是!”
三道剑光再次腾空,分三个方向疾射而去,强大的神识如同梳子,开始一遍遍梳理大地。
陆离没有立刻动弹。他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连思维都仿佛放缓。他在等待,也在观察。
果然,约莫半柱香后,一道隐晦的神识又悄悄扫回这片树林,停留数息,才真正远去。
“果然留有后手,真是谨慎。”陆离暗叹。直到确认那三道神识都已远离到十里之外,且没有任何回返的迹象,他才极其缓慢、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几乎僵硬的身体。
危机暂时解除,但远未结束。对方展开的是拉网式搜索,百里范围,对于筑基修士的遁速和神识强度来说,并不算大。他们很快会搜索回来,或者发现其他线索。
“不能留在这里。这个矿洞据点虽然隐蔽,但已被我刚才的紧张情绪和轻微的能量扰动‘标记’过,不保险。而且,一旦他们扩大搜索范围,发现这个废弃矿洞是必然的。”
必须立刻转移,并且要转移到一个他们意想不到,或者不屑于仔细搜查的地方。
陆离的目光,透过雨幕,投向了远处灯火零星、在修士威压下刚刚恢复些许生气的青石镇。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对于擅长大范围神识扫描和能量感知的修士来说,凡人聚居地并非盲区。但,或许有可以利用的“盲点”。
他回忆起这一个月观察到的细节:镇子西头有个老铁匠铺,炉火终年不熄,烟火气浓重;镇中最大的“福悦酒楼”后院,有烤制肉食的炭炉和厨房灶火;镇南的染坊,常年使用大缸熬煮染料,水汽与杂色烟气弥漫……
这些地方,都有着持续的、相对较强的凡火气息和杂乱的人烟火气。或许,可以借此掩盖他那必须极度收敛、但终究可能泄露出一丝的太阳真火特质?更重要的是,修士的神识扫描,对于这种充满“污浊”凡人生活气息、能量杂乱无章的地方,往往不会投入百分百的精细度,更容易忽略掉刻意隐藏的微弱异常。
“需要选择一个……既能借烟火气掩护,又便于随时观察外界、且方便紧急撤离的地点。”
他的目光,锁定了福悦酒楼。那是镇中最高的三层木楼,紧邻码头,前后门、窗户众多,人员复杂,后院厨房火源不断,而且,酒楼屋檐下的雀巢、通风口等处,偶尔有麻雀、燕子等普通鸟类栖息,多一只“不起眼的鸟”,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就是那里了。
陆离没有直接飞向镇子。他先是沿着树林边缘低空飞行,绕了一个大圈,从青石镇背靠的丘陵另一侧,借着夜雨和渐浓的暮色,悄无声息地滑翔至福悦酒楼最高的歇山顶背阴处。那里有一个被雨水侵蚀出的狭窄缝隙,正好能容纳他此刻的体型。
他钻了进去,里面是屋顶梁柱间的空隙,布满灰尘和蛛网,但干燥,且有细微的缝隙可以观察到楼下街道和后院的情况。更重要的是,下方厨房的烟火热气,正透过木板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带来了温暖的、混杂着食物味道的凡火气息。
陆离小心地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将那一丝太阳真火的波动,努力调整到与下方灶火、炭炉散发的热力波动相近的频率,如同水滴融入溪流。同时,维持着“星纹鸦”的冰冷外表。
他就像一滴油,努力融入水中,虽然本质不同,但在不剧烈搅动的情况下,暂时难以被分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更深,雨势稍歇。镇子渐渐完全沉寂。
悬月剑宗的三道剑光,在夜空中数次掠过青石镇上空,神识扫过。有一次,赵师兄的神识甚至在福悦酒楼附近停留了片刻,或许是因为这里是镇中烟火气最盛、人员能量痕迹最杂的地方之一。
陆离全身绷紧,将敛息术运转到极致。
那神识如风般掠过屋顶,扫过后院熊熊燃烧的灶膛,扫过熟睡的伙计,扫过梁柱间灰尘覆盖的角落……并未多做停留。
“果然,对于这种‘浑浊’之地,他们的探查相对粗糙。”陆离暗忖。
但就在他以为又躲过一劫时,异变突生!
后院马厩旁,一条本在打盹的土狗,似乎被夜空中修士残留的威压惊扰,突然对着天空狂吠起来!
“汪汪汪!嗷呜——!”
这突兀的狗叫声,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刺耳。
刚刚飞离不远的赵师兄,剑光猛然一顿!
“嗯?这畜牲……”他神识瞬间回转,重点锁定了狗吠的方向——福悦酒楼后院!这一次,他的神识不再是粗略扫描,而是如同探针,精细地刺向每一个角落,连泥土下的蚯蚓、墙缝里的潮虫都不放过!
更糟糕的是,那条土狗狂吠的方向,正好对着陆离藏身的屋顶角落!动物对妖气的本能直觉,有时比修士的法术更敏锐!
“暴露了?!”陆离瞳孔骤缩。是狗发现了他?还是只是被修士惊扰?
已经没有时间思考!
赵师兄冰冷的声音如同炸雷,响彻小镇夜空:“何方妖孽,藏头露尾!给我现形!”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撕裂雨幕,自高空直斩而下!目标并非陆离藏身的精确位置,而是覆盖了整个福悦酒楼的后院及部分屋顶!这是逼他出来!
与此同时,另外两道剑光也疾速折返!
生死一线!
陆离金色的眼瞳中,倒映着那越来越近、放大着死亡阴影的剑气。冰冷的雨丝,灼热的烟火气,狂躁的狗吠,凌厉的剑啸……所有感官信息在瞬间爆炸。
他的大脑却在极度危机下,进入了某种超频般的绝对冷静。
“不能硬接,不能直逃。屋顶结构,木质,年久失修。剑气覆盖范围,左侧十三尺外有烟囱,右侧八尺为酒楼主体承重墙。下方厨房,灶火正旺,有沸水大锅。后院,有狗,有水缸,有柴堆……”
“方案一:借烟囱阴影与剑气对建筑的破坏扬尘瞬间遁走。成功率低于三成,会被神识锁定。”
“方案二:反向潜入,进入厨房,利用复杂环境和水火之气扰乱感知。风险高,但可利用凡人气息作掩护。”
“方案三:制造更大混乱,混淆视线……”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决定。
就在剑气即将斩落屋顶的前一刹那,陆离动了!
他没有向上或向远处逃,而是将体内恢复的那一点点微薄妖力,连同精心控制的一缕、频率调整到与灶火几乎无异的太阳真火,猛然注入爪下踩着的一根早已被白蚁蛀空大半的朽烂梁木!
然后,他双翅一震,不是飞走,而是如同被惊起的普通夜鸟,慌不择路地朝着下方——酒楼二楼一间亮着灯、传出算盘声的窗户撞去!
“噗!”那根被注入了异力的梁木,在剑气波及和内部真火引燃的双重作用下,轰然断裂、燃烧!虽然不是真正的太阳真火燃烧,但其瞬间爆发的火光和倒塌的巨响,成功吸引了大部分斩落剑气的威力和赵师兄一刹那的注意力!
“着火了!”
“屋顶塌了!”
楼下传来惊惶的喊叫。
而陆离所化的“星纹鸦”,已经撞破窗户纸,跌入那间屋子——赫然是酒楼账房!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老账房先生正惊愕地抬起头,算盘珠子噼啪落地。
陆离毫不迟疑,在撞入的瞬间,强行逆转妖力,施展出传承记忆中一门损伤根基的短暂化形之术(只能维持极短时间,且会暴露更多妖气,但此刻顾不上了),在倒地的一刹那,身形扭曲,化作一个衣衫褴褛、满面黑灰、像是刚从火场逃出的少年乞丐模样!
“哎呦!什么玩意儿?!”老账房吓得后退,撞翻了椅子。
几乎是同时,赵师兄的剑光已落在后院,剑气纵横,将燃烧的梁木劈碎,目光如电扫视。柳师妹和陈师弟也赶到,神识瞬间笼罩了整个酒楼。
“师兄,有微弱妖气爆发,随即消散!”柳师妹急道。
“在那边!”陈师弟指向二楼账房窗户。
三人瞬间出现在账房门口,只见里面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老账房,和一个跌坐在地、看起来惊慌失措、浑身脏污的少年“乞丐”。
赵师兄目光如刀,扫过陆离化形的少年,神识仔细探查。
陆离心跳如鼓,却拼命模仿着凡人恐惧的颤抖,将最后一丝妖气和真火波动,死死锁在模拟的人类经脉最深处,并用化形术自带的微弱幻象和从老账房身上“借来”的浓厚凡人气息包裹自身。同时,他刚才撞入时,特意沾染了大量的灰尘、蛛网以及……厨房飘上来的油烟。
此刻的他,在修士的神识感应中,就像一块被重重污垢包裹的石头,气息微弱、浑浊不堪,带着明显的烟火气和惊恐的人味儿,与“精纯霸道的金乌妖气”天差地别。
赵师兄的眉头皱紧。他确实感应到了一闪而逝的妖气,但此刻眼前只有两个明显是凡人的家伙。那少年虽然突兀出现,但体内毫无灵力或妖力波动,只有惊恐导致的血气翻腾。
“你,何人?为何在此?”赵师兄冷冷问道,声音带着震慑心魂的力量。
陆离抬起头,脸上黑灰被泪水(拼命挤出来的)冲出两道白痕,眼神充满了恐惧和茫然,用带着本地口音、略显沙哑的声音结结巴巴道:“仙、仙师……小、小的叫阿离,是北边逃荒来的……没地方住,看、看这边屋顶好像有地方能避雨,就、就想爬上来……结果,结果不知道怎么就着火了,房顶塌了,我、我就掉下来了……”他语无伦次,配合着浑身筛糠般的颤抖,演技逼真。
老账房也连忙作证:“仙师明鉴!这小乞丐肯定是偷爬上来偷东西的!惊扰了仙师,罪该万死!”
赵师兄眼中疑色未消,忽然并指如剑,一点灵光射向陆离眉心——这是最简单的测灵术,检测是否有修炼资质或隐藏能量。
陆离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抵抗,任由那灵光入体。他早已用化形术和敛息法,将自身所有能量反应模拟成最普通的、甚至略带残缺的凡人经脉。灵光在他体内转了一圈,毫无所获地消散了。
“毫无灵根的废物。”赵师兄收回手指,眼中的怀疑散去大半。一个没有灵根、经脉普通的少年,绝不可能是那金乌余孽伪装。那等存在,纵使重伤,其血脉本质也绝非测灵术能掩盖成这般。
“师兄,刚才那妖气……”柳师妹低声道。
“可能是那孽障路过,留下的一点误导痕迹,或者此地原本藏匿的什么低等小妖被惊走。”赵师兄下了判断,“这乞丐只是巧合。那孽障狡猾,或许已用秘法远遁。此地无需再浪费时间,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它重伤在身,跑不远!”
“是!”
三道剑光再次冲天而起,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账房内,压力骤减。
老账房骂骂咧咧地将“乞丐阿离”轰了出去。陆离踉踉跄跄地走到后院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仿佛惊吓过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短短几息,无异于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化形术的反噬开始涌现,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伪装也即将维持不住。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休整。
抬起头,雨已渐停,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黑夜即将过去,但属于他的危机,远未结束。悬月剑宗的搜索网已经张开,而他,刚刚在网眼边缘,完成了一次惊险至极的闪避。
“阿离……这个名字,暂时就用着吧。”陆离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看向小镇外苍茫的群山。“接下来,需要一个更稳定、更能接触到修炼界信息,却又不会引人怀疑的身份……”
福悦酒楼的一场混乱,或许,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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