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宴开流光，指鹿为马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顾家正厅内，数百盏鲛油长明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金丝楠木的梁柱上挂着红绸，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酒，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这是顾家近十年来最隆重的一次夜宴。

顾青拿着那张烫金请帖，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在这锦绣堆里显得格外扎眼。门口迎宾的管事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连声招呼都没打，随手指了指大厅最末尾、靠近风口的一张小桌：

“顾青？坐那边去。二少爷吩咐了，别乱跑，免得冲撞了贵客。”

那里是下人和杂役等待传唤的位置。

顾青神色如常，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窘迫。他径直走过去坐下，仿佛坐的不是冷板凳，而是家族的主位。

周围传来了几声嗤笑。

“看，那就是顾青。在药园守了三年，结果刚被撤职，地里就出了祥瑞。”

“真是命贱福薄，我要是他，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哪还有脸来喝喜酒？”

顾青充耳不闻，只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轻轻摇晃。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主位之上。

那里，顾家家主顾天南端坐正中。而在他左手尊位上，坐着一位身着紫罗兰色云锦长裙的女子。

万宝楼特使，苏媚。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与妩媚。

她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杯，嘴角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应对着顾城海等人的殷勤劝酒。

虽然在笑，但顾青能看出她眼底深处的一丝不耐。

对于见惯了奇珍异宝的万宝楼特使来说，这种乡绅土豪的宴席，确实乏味了些。

“特使大人。”

酒过三巡，顾城海红光满面地站起身，拍了拍手，大厅内的乐声顿时一停。

“今日除了为您接风，我顾家还有一份大礼，想请特使掌掌眼。”

话音刚落，早已等候多时的顾绍宁高喝一声：

“请二少爷献果！”

侧门大开。

换了一身崭新流云锦袍、头戴玉冠的顾焱，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捧着那只覆着红绸的玉盘，昂首阔步走入厅中。

他今晚的气色极好，洗髓境巅峰的气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宛如众星捧月。

顾焱走到苏媚面前，微微躬身，随即伸手一把掀开了红绸。

哗——

即便是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那十八枚朱果散发出的幽幽紫光，依然在一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紫皮如玉，金纹游走。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甜香瞬间炸开，弥漫全场。

“这是……”

原本漫不经心的苏媚，眼眸瞬间亮了。她放下酒杯，身体前倾，那双美眸死死盯着盘中的果实。

“紫金纹？！”

苏媚的声音中难得带上了一丝惊讶，“赤阳朱果的极品变异？这等品相，便是郡城那边的赤火大矿，也未必能产出如此完美的成色！”

听到特使的惊叹，顾城海笑得合不拢嘴：

“苏特使好眼力！这正是今日地火暴动、天降祥瑞所产的紫金朱果！共有十八枚，颗颗饱满，绝无瑕疵！”

“好！好！好！”

苏媚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的商业光芒大盛，“顾家果然底蕴深厚。这批果子，我万宝楼全收了！价格按市价上浮三成……不，五成！一枚八千灵石！”

“嗡——”

全场瞬间沸腾。

八千一枚！十八枚就是十四万四千灵石！

这不仅填平了之前的亏空，还大赚了一笔！顾焱这一手，简直是给顾家立下了泼天大功！

“二少爷威武！”

“天佑顾家！顾焱少爷真是天命之人啊！”

欢呼声、赞美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顾焱站在大厅中央，享受着这至高无上的荣耀时刻，整个人仿佛飘在云端。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对他顶礼膜拜的族人，最后，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独自饮酒的身影上。

顾焱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而戏谑。

只有欢呼是不够的。

只有把旧的垫脚石踩得粉碎，新的神像才能立得更稳。

顾焱端起玉盘，竟然没有直接交给苏媚，而是转身，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顾青。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出了二少爷的意图，纷纷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顾焱走到顾青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青。”

顾焱拿起一枚紫金朱果，在手里轻轻抛了抛，那诱人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坐这么远，看得清吗？”

“你也算是和赤火药园打了三年交道的老人了。但这等紫金祥瑞，怕是你做梦都没见过吧？”

他将果子递到顾青面前，距离顾青的鼻子只有半寸，语气轻蔑到了极点：

“来，本少爷心善，赏你闻闻味儿。好好记住这个味道，这就是你这种凡人，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天命。”

周围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哄笑声。

顾绍宁更是大声嘲讽：“二少爷，您让他闻有什么用？他这种扫把星，只配闻地里的烂泥味！”

顾青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狂傲的脸，又看了看那枚散发着浓郁甜香、实则内部已经彻底腐烂的“恶果”。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天命？”

顾青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处角落，虽然衣着寒酸，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那种如渊渟岳峙般的沉稳气场，竟然让顾焱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二少爷，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顾青没有看顾焱，而是抬起头，目光如电，越过重重人群，直接锁定了主位上的苏媚。

既然要闹，那就闹个大的。

“苏特使。”

顾青的声音清朗，运用了一丝真气，瞬间压下了厅内的嘈杂：

“万宝楼做生意，向来号称童叟无欺，眼光毒辣。但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特使。”

苏媚一愣，看着这个角落里的少年，饶有兴致地挑眉：“你说。”

“万宝楼收这种顶级灵果……”

顾青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顾焱手中的紫金朱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是只看这一层光鲜亮丽的皮相……”

“还是连里面包藏的败絮、死灰、剧毒，也一并照单全收？”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落针可闻。

顾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紧接着化为狂怒。

顾城海更是拍案而起，怒喝道：

“放肆！顾青，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在特使面前胡言乱语，污蔑祥瑞！来人，把他给我叉出去，打断双腿！”

几个护卫立刻凶神恶煞地冲了上来。

“慢着。”

一个慵懒却带着威压的女声响起。

苏媚抬手制止了护卫。她那一双原本妩媚的桃花眼，此刻却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目光在顾青和那枚朱果之间来回巡视。

作为商人，她最听不得“败絮”、“剧毒”这种词。而且，这少年的眼神太笃定了，笃定得让她这个阅人无数的特使都感到心头一跳。

“你说这里面是败絮？”

苏媚站起身，缓缓走到顾焱面前，看着那枚完美的果实，“但这果子灵气充裕，香气扑鼻，怎么看都是极品。小兄弟，你要知道，毁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若是信口开河……”

“若是我信口开河。”

顾青直视着苏媚的眼睛，一步不退，声音铿锵有力：

“顾青愿自挖双目，将这条命赔给二少爷，赔给万宝楼！”

全场哗然。

拿命来赌？

顾焱看着顾青那双幽深如潭水的眼睛，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但这果子是他亲眼看着变异的，怎么可能有假？

“好！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顾焱狞笑一声，将手中的朱果往桌上一拍：

“苏特使，既然这废物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就请特使当众切开此果！让大家都看看，这到底是祥瑞，还是他口中的败絮！”

“也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死个明白！”

苏媚点了点头。

“那就切开看看。”

她手腕一翻，一柄薄如蝉翼的银色小刀出现在指间。

寒光一闪。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顾焱满脸狰狞的快意，顾城海一脸的不屑，族人们等着看顾青的笑话。

只有顾青，负手而立，眼神怜悯地看着那颗即将被切开的果实。

刀锋落下。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