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宴宾客 杀人诛心

顾焱下山时的排场,比来时更加浩大。

十几名身强力壮的护卫开道,将沿途的碎石杂草尽数清理。

顾绍宁更是小心翼翼,双手捧着那只铺着明黄绸缎的玉盘。

盘中,十八枚刚摘下来的“紫金纹朱果”静静躺着。

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果皮呈现出一种深邃、神秘且高贵的紫意。而在那紫色表皮之下,隐隐有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流转,仿佛活物一般。

每流转一圈,空气中那股浓郁得近乎妖异的甜香便浓烈一分,顺着山风飘散,几乎半个顾家大宅都能闻到。

“天佑顾家!这是天佑顾家啊!”

闻讯赶来的几位族老,站在路边,围着玉盘,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只是深吸了一口那溢出的香气,陶醉道:

“老夫活了六十年,只在古籍残卷上见过关于‘紫金纹’的记载。书中言,此乃地脉火精凝结至极的象征,一枚可抵十年功!没想到今日竟能亲眼目睹!”

“八万灵石?”旁边负责账房的执事此刻也是满面红光,腰杆子挺得笔直,“哼,若是之前的凡品,八万也就顶天了。但这可是紫金极品!一枚就值五千!这十八枚,足够买下半条赤火矿脉!”

“这下子,我看万宝楼那位苏特使还能挑出什么刺来!”

赞叹声、恭维声如潮水般涌来。

顾焱负手而立,一身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他周身气血鼓荡,洗髓境巅峰的修为让他看起来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在周围一众还在炼脏、炼膜境挣扎的子弟中,更是如鹤立鸡群。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万众瞩目、被家族视若珍宝的感觉。

“诸位长老谬赞了。”

顾焱虽然嘴上谦虚,但眼角眉梢的傲意怎么也压不住,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通往主宅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位紫衣佳人惊叹的眼神。

“并非顾焱有多大本事,实在是地脉有灵。这朱果在顾青手里三年不熟,如同死物;我刚一接手,地脉便喷发火煞助我炼果,成就这紫金祥瑞。这说明什么?”

顾绍宁在一旁极有眼力见地大声帮腔:

“说明这地脉它认主!说明二少爷才是顾家真正的天命之人!”

“好!说得好!”周围一片叫好声。

在巨大的利益和祥瑞的异象面前,没人去深究为什么地火会突然暴动,也没人去想那个被赶走的顾青究竟做了什么。

毕竟,成王败寇,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所有人只看到了摆在眼前的泼天富贵,沉浸在顾家即将崛起的幻梦之中。

……

与此同时。

顾家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座陈旧破败的偏院内。

“吱呀——”

顾青推开斑驳的木门,将那个装着几件破旧衣衫的包袱随手扔在床上。

屋子里冷冷清清,墙角还挂着蛛网。只有一张缺角的桌子和一把硬木椅孤零零地摆着,桌上的茶壶早已积了一层灰。

与外面的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相比,这里静得像个被人遗忘的世界,透着一股凄凉。

顾青走到桌边,提起茶壶晃了晃,里面只有半壶冷透的凉水。

他也不嫌弃,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他肺腑间那一丝因为常年压制地火而产生的燥热,也让他的眼神愈发清明。

他拉开抽屉,翻看了两眼。

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瓶像样的“淬体液”都没有。作为旁系,又是在药园这种苦差事上熬了三年,他的资源少得可怜。

“穷文富武,若是没有资源,光靠苦修,这辈子也就是个炼膜境的命。”

顾青自嘲一笑。

顾青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脑海中浮现出那几枚紫金朱果的模样。

在常人眼中,那是祥瑞。

但在神瞳那足以洞察微毫的视野下,顾青看得很清楚——

地火暴动产生的火煞,比寻常地火狂暴十倍、百倍。那种力量瞬间灌入果实,就像是给一个凡人强行灌顶百年的狂暴功力。

根本不存在什么“吸收炼化”。

那几枚朱果内部的脉络,在一瞬间就被冲得稀烂,所有的果肉精华都已被破坏、崩解。

那些朱果之所以没当场炸开,是因为果皮在极高温的瞬间冲击下,发生了某种类似“琉璃化”的变异,变得极硬,硬生生锁住了里面已经溃烂、发酵的能量。

至于表面的紫金纹路……

顾青冷笑一声。

那在旁人眼里是道韵天成,是天地精华。

但在顾青眼里,那是果肉腐烂、毒气淤积、即将从内部瓦解前形成的——毒斑。

就像是尸体腐烂前,皮肤上出现的那种诡异而妖艳的斑纹。

“那就是十八枚剧毒的‘恶果’。”

顾青轻声自语,语气笃定,“那里面包着的不是灵液,是浓缩的火煞毒烟。吃下去,就算是洗髓境巅峰的强者,也要肠穿肚烂;若是切开来……”

“那就是一股剧毒狼烟,闻之伤肺,触之烂肤。”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既然顾家上下都把这毒药当成宝贝供着,那就让他们供着吧。

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渡自绝人。

他现在要做的,是等待。

地火主脉虽然被那顾管事误打误撞泄了一口压,但这只是暂时的。阵眼被强行冲开,就像是堤坝决了口,后续的地气会更加混乱。

真正的危机,还在后面。

就在顾青准备盘膝调息,尝试用自身气血再磨去一丝火毒的时候。

“砰!”

本就破旧不堪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地灰尘。

顾青眉头微皱,睁开眼。

只见一个穿着崭新青衣的小厮站在门口,鼻孔朝天,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红帖,一脸的不可一世。

这人顾青认得,名叫顾安,是顾焱院里的贴身小厮,平日里仗着主子的势,没少克扣旁系的月例。

“顾青!在屋里挺尸呢?”

顾安一进门,便嫌弃地捂住鼻子,挥了挥面前的灰尘,目光在顾青那寒酸的摆设上扫了一圈,嗤笑道:

“啧啧,到底是看大门的,这住的地方跟狗窝也没什么两样。”

顾青坐在椅上没动,神色淡漠:“有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

顾安把手里那张烫金请帖往那缺角的桌子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斜眼看着顾青:

“二少爷有令,今晚在正厅设‘赏果宴’,款待万宝楼苏特使,也就是为了庆祝那十八枚紫金朱果的祥瑞出世。”

他特意加重了“紫金朱果”四个字,观察着顾青的表情,想要从这个“前任看守”脸上看到嫉妒、懊悔或者是愤怒。

“二少爷仁慈。”

顾安继续阴阳怪气地说道,“念你在药园守了三年,虽然没什么功劳,但也算有点苦劳。特许你去正厅……哦不对,是正厅门口那个避风的角落里,讨一杯酒喝。”

“这可是二少爷给你的体面,让你也沾沾祥瑞的喜气。毕竟,若不是你走了,这祥瑞也出不来啊,你说是不是?”

这哪里是体面。

这分明是羞辱。

这是要让顾青亲眼看着属于他的“果实”被别人摘走,还要让他像个乞丐一样缩在角落里,看着顾焱接受万众瞩目。

这是杀人诛心。

顾安说完,双手抱胸,等着看这个落魄旁系无能狂怒的模样。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顾青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张请帖,伸手拿了起来,轻轻弹了弹上面的灰尘。

“赏果宴?”

顾青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懂的寒芒。

他正愁没机会近距离看看那所谓的“祥瑞”在切开时的精彩画面。

毕竟,神瞳虽然能看穿本质,但这种“开盲盒”的瞬间,若是不在现场亲眼见证那群人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表情,岂不是太可惜了?

而且,苏媚在场。

若是自己在场顺手推一把,或许能让这出戏变得更精彩,甚至借此机会,彻底把自己从这次事故中摘干净。

“回去告诉二少爷。”

顾青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衫。虽然衣着寒酸,家徒四壁,但他那一身从容不迫的气度,竟让门口原本趾高气昂的顾安莫名感到一阵心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既然是‘赏恶……’哦不,‘赏果’。”

顾青微微一笑,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我顾青,一定准时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