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阴山逃回后的几天,陈小水闭门不出。
那绿眼怪人——山魈的警告,岩壁上古老的刻痕,还有山腰处那如影随形的冰冷注视,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井下的铁链,山心的眼,黑影的企图……这些碎片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却散发出越来越浓烈的不祥。
他翻遍了父亲和先祖留下的所有手札、残卷,甚至那些只有只言片语、字迹模糊的纸片。关于“山心之眼”,关于井下更深处的秘密,却找不到任何明确的记载。只有在一卷虫蛀严重的兽皮卷边缘,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两句偈语般的话:
“井深锁重器,山腹藏玄机。眼开天地覆,魂镇水波息。”
字迹与陈望山的不同,更为古拙,可能来自更早的先祖。这四句话似乎印证了山魈的说法——井下锁着重要的东西(重器),山体内部有奥秘(玄机),那“眼”若被打开会带来灾难(天地覆),而平息一切的关键在于“魂”与“水”。
魂?是指守井人的魂魄,还是指需要被镇压的邪魔之魂?水,自然是指古井之水,或许也包括……镇魂水?
陈小水摩挲着颈间的青铜井牌。牌身温热,那道细痕依旧。如果井下铁链锁着的“重器”与疫魔封印息息相关,甚至可能就是封印的核心,那么黑影试图打开“山心之眼”,目的很可能就是要破坏这核心,彻底释放疫魔,或者……得到比疫魔更可怕的东西?
他想起山魈说的“血祭……很多很多”。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他必须主动探查,在黑影积蓄足够力量、真正开始行动之前,弄清真相。
第七天夜里,无月,星子稀疏。陈小水再次准备好钩索、短刀、桃木剑、朱砂艾草包,还有一小罐用特殊药材混合井水、按照某页残卷上模糊配方调制的“明目清心水”。这次,他多带了一样东西——一面边缘泛着铜绿的古老铜镜,镜面模糊,照人只能看个大概轮廓。这是从曾祖父留下的杂物箱底翻出来的,旁边有张字条,写着“映魂镜,非至阴至暗不用,慎之”。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时,陈小水悄然滑入井中。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下潜得很快。冰冷刺骨的井水包裹全身,黑暗如约而至。他憋着气,精准地找到西侧石阶,双脚触到实地。水下世界寂静无声,只有自己沉闷的心跳和水流拂过身体的细微触感。
他摸索到那些粗大的铁链,冰冷的触感和那微弱的脉动再次传来。这次他没有停留,将“明目清心水”小心倒出几滴抹在眼皮上(残卷上说此法能在至暗处短暂视物),然后深吸一口气(这口气他练了许久,能比常人憋得更久),顺着铁链延伸的方向,朝着井底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潜去。
铁链并非平直延伸,而是斜向下,深入井底一侧的石壁之中。石壁上有一个幽深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铁链便从这洞口延伸进去。洞口边缘光滑,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人工开凿后又经年累月被水流磨平。
陈小水犹豫了一瞬,还是游了进去。洞口内是一条狭窄的水下甬道,仅比身体宽少许,笔直向下。铁链在甬道底部延伸,成为黑暗中唯一可循的指引。水压越来越大,耳膜刺痛,胸口发闷。抹了药水的眼睛勉强能看出甬道粗糙的石壁轮廓,以及前方无尽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游了不知多久,就在他感到气息将尽、准备折返时,前方豁然开朗。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完全被水淹没的地下洞窟。
洞窟不知有多大,抹了药水的视线也望不到边。脚下是松软的淤泥,四周是嶙峋的、被水侵蚀出千奇百怪形状的石壁。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洞窟中央的景象——
数根远比井底所见更加粗大、布满厚重锈迹的青铜锁链,从洞窟穹顶垂下,紧紧锁着一具巨大的……棺椁?
那棺椁通体漆黑,非木非石,表面流淌着一种黯淡的金属光泽,在绝对黑暗的水底,竟自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磷光。棺椁极其庞大,长约三丈,宽逾一丈,静静地悬浮在洞窟中央的水中,被那些粗大的青铜锁链从各个角度贯穿、缠绕、固定。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四周的石壁和洞顶,仿佛将这具棺椁死死地钉在这水底深处。
棺椁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与陈家典籍中记载的镇邪符文有些相似,却更加古老、复杂,笔画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煞气。而青铜锁链与棺椁接触的地方,符文最为密集,且隐隐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特殊的涂料。
陈小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从未想过,古井之下,竟然藏着如此巨大的秘密!这棺椁里是什么?为何要用如此惊人的青铜锁链封印在此?它与疫魔有什么关系?与山心的“眼”又有什么联系?
他强忍着窒息感和越来越重的阴寒(这水底的寒意比井水中更甚,直透骨髓),小心翼翼地游近一些。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棺椁散发的压迫感。幽绿的磷光照亮周围一小片水域,也照亮了棺椁表面的一些细节。
在棺椁的头部位置,镶嵌着一面圆形的、脸盆大小的铜镜。铜镜样式古朴,边缘饰有蟠螭纹,镜面却浑浊不堪,布满污渍和水垢,照不出任何东西。
陈小水心中一动,想起自己带来的那面“映魂镜”。他艰难地从怀中取出那面小铜镜,犹豫了一下,将镜面对准了棺椁上那面大铜镜。
就在小铜镜与大铜镜遥遥相对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陈小水脑海中直接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震荡在意识深处!与此同时,他手中那面小铜镜的镜面,突然如水波般荡漾起来!
模糊的铜镜镜面,没有映出他自己的脸,也没有映出眼前的棺椁。镜面之中,浮现出的是一片翻腾的、无边无际的漆黑雾气!雾气中,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时隐时现,发出无声的哀嚎。而在雾气最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阴影轮廓,它似乎被重重锁链束缚着,却在疯狂挣扎,每一次挣动,都引得镜面中的黑雾剧烈翻腾,那些痛苦的面孔便更加扭曲!
更让陈小水心神剧震的是,当那庞大阴影挣扎时,棺椁表面那些古老的符文,便会亮起一瞬极其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血色光芒。而其中几处符文的光芒,明显比其他地方微弱,甚至有一小片区域,符文已经彻底黯淡,出现了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
就在陈小水被镜中景象震慑,心神激荡之际,异变突生!
棺椁上那面大铜镜的浑浊镜面,忽然也泛起了一丝涟漪。紧接着,一道冰冷、邪恶、充满贪婪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猛地从小铜镜与大铜镜之间的无形联系中传递过来,狠狠撞进陈小水的意识!
“血……新鲜的……守井人的血……”
“封印……松了……快了……”
“眼……打开……出来……”
无数混乱、暴戾的碎片信息冲击着陈小水的脑海,带着强烈的污染与蛊惑,试图搅乱他的神智。手中的小铜镜瞬间变得滚烫,镜面中的黑雾翻涌得更加剧烈,那庞大的阴影似乎察觉到了“窥视”,挣扎得更加疯狂,带动着现实中那巨大的漆黑棺椁,也微微震颤起来!缠绕其上的青铜锁链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锈屑簌簌落下。
“砰!”
小铜镜承受不住那股力量的冲击,镜面陡然炸开数道裂纹!陈小水如遭重击,胸口一闷,眼前发黑,差点昏厥过去。他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清醒,他猛地切断与小铜镜的视觉联系(仅仅是移开目光似乎不够,那无形的联系仍在),奋力蹬水,转身朝着来时的狭窄甬道拼命游去!
身后,那冰冷的意念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青铜锁链的嘎吱声、棺椁震颤带动的水流波动,仿佛死神的脚步声,在幽暗的水道中回荡。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肺部火辣辣地疼,黑暗和冰冷的河水挤压着他。陈小水什么也顾不上了,凭着求生本能,手脚并用,沿着铁链和甬道壁,疯狂地向上、向有光的方向挣扎。
“哗啦——!”
当他终于冲破水面,贪婪地吸入冰冷空气时,几乎虚脱。他趴在井壁的石阶上,剧烈地咳嗽,咳出带着铁锈味的河水。手中的小铜镜已经彻底黯淡,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再无丝毫神异。
他瘫软在石阶上,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不是井水的冷,是发自心底的、劫后余生的寒意。
那棺椁……那锁链……那镜中的景象和恐怖的意念……
山魈说的“重器”,难道就是那具被青铜锁链贯穿的漆黑棺椁?里面封印的,就是疫魔的本体?还是……比疫魔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
那些黯淡的符文和裂纹……封印果然松动了!是因为时间太久?还是因为山神庙黑影的所作所为,加速了这过程?
“眼开天地覆”……打开“山心之眼”,是为了彻底破坏这水下棺椁的封印吗?
陈小水挣扎着爬出井口,瘫倒在冰冷的青石井台上,仰望夜空。无月无星,只有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
怀里,那面布满裂痕的小铜镜,和胸口滚烫的青铜井牌,贴在一起,一冷一热。
他知道,自己窥见了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秘密。而留给他的时间,或许比十年之约,更加紧迫。
井绳上的铜铃,在死寂的夜里,轻轻响了一声。
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