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井底爬上来的第三天,陈小水病了一场。
不是寻常的风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裹着两层厚被子还打哆嗦。额头滚烫,眼前却一阵阵发黑,耳边总嗡嗡响,像是隔着水听人说话。身上倒没什么外伤,只有下井时被粗糙井壁刮出的几道红痕,早结了痂。
李寡妇端了姜汤来,坐在床边,用勺子一点点喂他,眼睛红红的。“你这孩子,下个井也能折腾出病来。”她埋怨着,语气里却全是心疼,“井底寒气重,你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
陈小水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知道自己这病根不在寒气,是在那井底下,在那些冰冷铁链传来的脉动里,在那声沉重的锁链挣动声中。有些东西,看见了,听见了,就像在心里扎了根,拔不出来,日夜噬咬着。
他在床上躺了五天,喝了不知道多少碗苦药汤,身上那股冷到骨髓里的劲儿才慢慢退去。人能下地了,脸色却还是苍白,眼窝深陷,看着井水时,眼神总有些发直。
村里人只当他是累着了,受了寒,劝他多歇歇。只有陈小水自己知道,歇不了。夜里一闭眼,就是漆黑的水,冰冷的铁链,还有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缓慢的脉动。
病刚好利索,他就又去了井边。不是去打水,是坐在那块青石上,对着井口发呆。一坐就是半天,不说话,也不动,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青铜井牌。牌子温润,那道细痕硌着指腹,微微的痒。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身体彻底恢复,等一个无月的、最暗的夜。他要再下一次井,这次,要顺着铁链,往深处去。
这天傍晚,天色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闷雷在远处滚着,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眼看一场大雨就要来了。村民早早收了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陈小水检查了一遍井绳和钩索,确定都结实,正要回屋,眼角余光却瞥见村口老槐树下,似乎站着个人影。
那人影佝偻着,站在浓重的树荫里,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陈小水起初以为是村里哪个老人,可仔细一看,那人穿着打扮很是古怪——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衣衫,东一片西一片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头发乱糟糟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是村里人。
陈小水心里一紧,手下意识摸向腰后的短刀。古井村偏僻,少有外人来,更何况是这般模样的。
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树荫太浓,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看到两点幽幽的、仿佛磷火般的光芒,在蓬乱的头发后面闪烁。那光芒不像是眼睛的反光,倒像是……眼睛里自己在发光。
陈小水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握紧了短刀,沉声喝问:“谁?”
那人影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一只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朝着陈小水,极其缓慢地,招了招。动作僵硬,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
然后,它转身,一步一顿地,朝着村外阴山的方向走去。脚步落地无声,身影在渐暗的天色和浓密的树影间时隐时现,像一道飘忽的鬼影。
陈小水几乎没有犹豫,抬脚跟了上去。直觉告诉他,这古怪的人影,很可能与井下的秘密、与山神庙的黑影有关。
那人影走得不快,但步伐飘忽,明明看着就在前面十几步远,可陈小水加快脚步,却总是追不近。它专挑最偏僻难行的小径,穿过荒废的田地,绕过乱石嶙峋的山坡,径直往阴山深处去。
天色彻底黑透,乌云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大雨开始滂沱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泥浆,很快便模糊了视线。雨声哗哗,山林在雨幕中变成一片摇曳的、墨黑的剪影。
陈小水浑身湿透,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只能凭着前方那两点幽绿的光芒辨认方向。那光芒在雨夜中飘忽不定,像鬼火。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身影忽然停住了。陈小水喘息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定睛看去。
这里已是阴山深处,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下。雨水被凸出的岩檐挡住大半,形成一个相对干燥的小小空间。那人影就站在凹陷的边缘,背对着他,面朝着岩石壁。
借着远处偶尔划过的闪电光芒,陈小水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
干枯、皱缩,呈一种死灰般的颜色,紧紧包裹着突出的颧骨和下颌。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树皮般的纹路。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瞳孔眼白之分,只有两团幽幽的、不断闪烁的绿光,嵌在深陷的眼窝里。嘴巴的位置,只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此刻正微微开合,发出一种极其嘶哑、仿佛枯叶摩擦般的声音:
“守……井……人……”
陈小水握刀的手心里全是汗和雨水,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上前一步:“你是什么东西?引我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或者说,这不知是什么的存在——缓缓转过身,用那两团绿光“看”着陈小水。它没有说话,而是抬起那只干枯的手,指向岩壁。
陈小水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岩壁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藤蔓,在闪电的瞬间照耀下,他看见,在那片深绿色的覆盖下,岩壁的表面,似乎有一些……刻痕。
不是天然形成的纹理,是人工凿刻的,非常古老,线条简单而粗犷。
第一幅:画着一口井,井口涌出波浪状的线条(代表水或黑气?),波浪中有一个扭曲的、多手多脚的怪物轮廓。
第二幅:一个人形(刻画得比怪物高大许多)站在井边,手中举着什么东西(像瓶子?),瓶口对着井中的怪物,有光线状的线条连接。
第三幅:井口被一个巨大的、如同锁扣般的图案封住,锁扣延伸出许多粗线(铁链?),深深扎入地下。而那个高大的人形,则倒在了井边,身上画了许多代表裂痕或消散的短线条。
第四幅:锁扣图案依旧,但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形,人形手中也拿着一个小瓶子。而井口封印的锁扣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纹。
陈小水的心脏狂跳起来。这岩画……分明描绘了当年陈望山封印疫魔的场景!那高举瓶子的是陈望山,他手中的是镇魂水!封印成功,但他也付出了生命。而最后那幅……锁扣出现裂纹,旁边拿着小瓶子的小人……
“这……这是我?”陈小水猛地转头,看向那绿眼怪人。
怪人缓缓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它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断断续续,像是很久不曾说话,每一个字都艰难地挤出喉咙:
“锁……快……断了……”
“下面的……东西……要醒了……”
“它醒了……山……要塌……村子……都得死……”
陈小水急声问:“什么东西?井下除了疫魔,还锁着什么?那些铁链到底是什么?”
怪人眼中的绿光剧烈闪烁了几下,似乎情绪激动,但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阴山更高、更深处,那云雾终年不散的山巅方向。
“山……心……有眼……”
“眼……连着……井……”
“有人……想……开眼……”
它的话颠三倒四,夹杂着许多意义不明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音节,陈小水只能勉强拼凑出意思:阴山山体深处,有一个类似“核心”或“通道”的东西(“眼”),这个“眼”与古井深处相连。而现在,有人(或什么东西)正试图打开这个“眼”。
“是谁?谁想打开它?”陈小水追问。
怪人眼中的绿光黯淡了一瞬,它似乎十分恐惧,干瘦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指向山巅的手指也蜷缩了回去。
“黑……影子……庙里……”
“吃……魂……补……自己……”
“开眼……要……血祭……很多……很多……”
山神庙的黑影!果然是它!它在吞噬亡魂壮大自己,目的是为了打开那个所谓的“山心之眼”?那和井下的铁链,和疫魔封印,又是什么关系?
陈小水还想再问,那怪人却猛地后退一步,整个身体几乎贴在了岩壁上,绿眼中充满了惊惧,嘶哑的声音变得尖利:
“来了……它……知道了……”
“快……走……”
话音未落,它那干枯的身躯竟如同融化一般,迅速坍缩、变淡,化作一缕灰绿色的烟雾,钻进岩壁的缝隙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几片枯败的、仿佛风化多年的树叶,和空气中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旧庙宇的尘土气味。
几乎在怪人消失的同时,陈小水感到一股极其阴冷、充满恶意的“注视”,从阴山山腰——正是山神庙的方向——猛地投射过来!那感觉如同实质的冰水浇头,让他瞬间头皮发麻,血液几乎冻结。
他毫不迟疑,转身就朝着来路狂奔。大雨滂沱,山路泥泞湿滑,他摔了好几次,滚了一身泥浆,却不敢有丝毫停顿。怀里的青铜井牌变得滚烫,紧贴着他的皮肤,那股暖意勉强驱散着从背后追来的、如跗骨之蛆般的阴寒。
一直跑出阴山地界,回到古井村村口,那股被注视的冰冷感觉才如潮水般褪去。陈小水扶着老槐树,大口喘息,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回头望向阴山,暴雨如注,山林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山腰那一点,在偶尔的闪电映照下,似乎比往常更加浓郁的黑气,缠绕不散。
山魈的警告,岩壁上的古画,井下冰冷的铁链,山神庙的黑影,还有那个所谓的“山心之眼”……
碎片越来越多,但拼图的全貌,却似乎更加迷雾重重。
陈小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浆,望向村中沉睡的屋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泞的双手。
不能再等了。无论井下锁着什么,无论山心里藏着什么眼,无论那黑影想做什么——他都必须下去,必须弄清楚。
为了父亲,为了这口井,也为了这井边,一村毫不知情、仍在睡梦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