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魂镜碎了。
陈小水把它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掌心。黄铜镜身冰凉,原本模糊但完整的镜面,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纵横交错,将映出的景象切割得支离破碎。裂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手指触碰,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看了半晌,默默用一块旧布将碎镜包好,塞回床底那个破木箱最深处。这东西废了,但裂痕本身,或许也是一种警示。
接下来的几天,陈小水像是变了个人。
他依旧每日巡查老井,打水浇灌新栽的桃树,擦拭井牌,倾听井底的动静。可村里人都觉出不同来。往日那个沉默但眼里有活的年轻人,现在沉默得近乎阴沉。眉头总是锁着,眼神时常放空,望着阴山方向,或是盯着井水出神,一盯就是半天。跟他说话,常常要喊两三声才回过神,答得也简短,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李寡妇来送过两次饭,看他眼下一片青黑,心疼得直抹眼泪:“小水啊,是不是夜里没睡好?井边风硬,要不回屋来睡吧?”
陈小水只是摇头,接过饭碗,胡乱扒拉几口,便又坐到井边那块青石上,望着井水发呆。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水下那巨大的漆黑棺椁,是镜中翻腾的黑雾和挣扎的阴影,是那冰冷邪恶的意念,还有山魈干枯手指指向的山巅。
碎片渐渐拼凑,指向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真相:
古井深处,用古老青铜锁链封印的棺椁,很可能就是疫魔(或者说某种更古老邪物)的真正本体或核心。陈望山先祖当年或许并未彻底消灭它,而是以莫大代价,将其封印在此,以井为眼,借地脉水气镇之。
而山神庙出现的黑影,恐怕不是疫魔残魂那么简单。它吞噬亡魂,试图打开“山心之眼”,目的很可能是要利用阴山地脉的某种力量,冲击甚至破坏水下棺椁的封印!
山魈警告的“眼开天地覆”,若真是指封印破除、棺中之物出世,那后果……陈小水不敢想。古井村,乃至更远的地方,恐怕都将沦为死地。
十年之约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可水下棺椁封印的松动,山巅黑影的蠢蠢欲动,让这把刀落下的时间,变得模糊而急迫。可能十年,可能五年,也可能……就在明天。
他不能再等了。
夜深人静时,陈小水点上油灯,再次翻开那本《镇井灭魔录》和先祖手札。目光停留在记载“镇魂水”的那几页。“需以生魂为引,燃三魂,沸七魄,方可激发其威,涤荡秽物。”父亲当年,或许就是打算在最后关头,以此法与疫魔同归于尽。
可镇魂水只有一瓶,用一次便绝。父亲用了,没了。现在拿什么去对付水下那东西?拿什么去阻止山巅的黑影?
他烦躁地合上册子,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或许,还有一个地方藏着线索——山神庙。黑影盘踞在那里,那里也是当年疫魔最初显形、父亲失踪的地方。黑影想打开“山心之眼”,或许山神庙里,就有与“眼”相关的线索,甚至……有阻止它的方法。
去山神庙。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知道危险。黑影能察觉山魈与他的接触,必然对他抱有极大警惕和恶意。山神庙是它的巢穴,此行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他没有选择。坐以待毙,等来的只能是毁灭。主动探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七天,陈小水开始默默准备。他检查了桃木剑,剑身上的朱砂符文有些暗淡,他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重新描画了一遍。血珠渗入桃木,剑身隐隐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泽。他将那包混合了艾草、朱砂、雄黄粉的香囊塞进怀里,又用井水调和了些许朱砂,画了几张简单的驱邪符,贴身藏着。
最后,他取出一截暗沉发黑、浸透了香灰的墨斗线——这是父亲留下的,据说能捆缚阴邪。他将墨斗线小心缠在左手手腕上。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打算。李寡妇问起,他只说夜里要去后山查看新栽的桃树苗有没有被野物糟蹋。村长见他神色凝重,多问了几句,也被他含糊过去。
动身的前一晚,陈小水又来到井边。夜凉如水,铜铃在微风里轻响。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冰凉的井栏,低声说:“爹,如果你在天有灵,护着我点。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井水幽幽,没有回应。只有那熟悉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无声地荡漾。
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陈小水背上包袱,里面装着桃木剑、香囊、符纸、火折、干粮和一壶井水。他最后看了一眼在灶间忙碌的李寡妇的背影,看了一眼炊烟袅袅的古井村,看了一眼村口在暮色中沉默的老槐树和老井,然后转身,朝着阴山方向,大步走去。
他没有走寻常上山的小路,而是绕了一段,从更偏僻、更陡峭的后山攀爬。这样虽然难走,但能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也能从另一个方向接近山神庙。
山路崎岖,草木渐深。越往山里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腐朽与甜腥的气味就越明显。林中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暮色迅速被山影吞没,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怀里的青铜井牌开始微微发烫,像一块小小的烙铁,熨贴着胸口。手腕上的墨斗线也隐隐收紧,传来一种轻微的、被什么东西触碰的麻痒感。陈小水知道,他正在接近某个边界,一个由浓郁阴邪之气形成的、常人难以察觉的领域。
他握紧了桃木剑的剑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继续向上。穿过一片茂密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荆棘丛,扒开垂挂的藤蔓,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坡地出现在眼前。
坡地尽头,背靠着一面陡峭的山崖,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如同一个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残骸,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庙宇比记忆中更加残破了。土坯墙坍塌了大半,腐朽的梁柱歪斜着指向昏暗的天空,屋顶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没有灯光,没有声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那里。
然而,就在那死寂之中,陈小水看到了——
山神庙那黑洞洞的、没有门的入口处,以及周围残垣断壁的阴影里,影影绰绰,似乎立着许多“人”。
它们一动不动, silhouettes模糊不清,像是融化在黑暗里的剪影。数量很多,密密麻麻,几乎将山神庙围了起来。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一股浓郁的、化不开的阴寒死气,从那个方向弥漫过来,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不是黑影。黑影只有一道。这些是……被黑影吞噬、或驱使的亡魂?还是山魈所说的,用来“血祭”的……祭品?
陈小水伏低身子,躲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屏住呼吸,仔细观察。那些“人影”似乎只是在守卫,或者……在等待着什么。它们面朝外,静止不动,如同最忠诚的哨兵。
而山神庙内部,在那片深邃的黑暗里,隐约有一团比夜色更加浓郁、不断扭曲翻滚的阴影。即使隔着这么远,陈小水也能感受到那团阴影散发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恶意与贪婪。它仿佛在酝酿,在积蓄力量,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黑影的本体,就在庙中。
陈小水的心沉到了谷底。山神庙的戒备,比他预想的还要森严。硬闯,无疑是送死。
他必须等待,寻找机会。
夜色渐深,山林间起了雾。惨淡的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照得那些静止的“人影”越发诡异。时间一点点流逝,陈小水伏在冰冷的山石后,手脚都有些麻木了,庙前那些“人影”却依然纹丝不动。
就在他以为今夜将一无所获时,山神庙内,那团翻滚的阴影,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意念波动,如同涟漪般从庙中扩散开来。庙前那些静止的“人影”,如同接到了指令,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阴山更高的山巅,缓缓“转”过了“头”。
尽管没有五官,但陈小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山巅的某个东西吸引了过去。
与此同时,山神庙后方,那面陡峭的山崖脚下,一处被藤蔓和乱石遮蔽的角落,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那光芒很淡,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活物呼吸般的韵律。
陈小水瞳孔微缩。山魈指的“山心之眼”,难道就在那山崖之下?而此刻,庙中黑影的注意力被山巅吸引,庙前守卫的“人影”也转向他处……
这是机会!一个潜入山神庙后方,探查“眼”之所在的绝佳机会!
没有时间犹豫。陈小水深吸一口气,握紧桃木剑,猫着腰,借助乱石和灌木的阴影,如同最灵巧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朝着山神庙侧后方,那暗红光芒闪烁过的位置,潜行而去。
风,不知何时停了。山林死寂,只有他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撞击声。
越来越近。山神庙腐朽的气息,混杂着那股甜腥的阴寒,扑面而来。前方,藤蔓乱石之后,那点暗红的光芒,再次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在黑暗中无声的召唤。
陈小水知道,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
他咬了咬牙,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一步,踏入了山神庙投下的、最浓郁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