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声闷响和压抑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山风穿过林隙的呜咽,再无其他声响。刚才那一声,绝非野兽或落石,更像是……一个人从高处跌落,或是重伤不支倒地的声音。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月光清冷,将院中景象照得朦朦胧胧。靠近山崖的那一侧,茅草凌乱,似乎确实有个黑影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人遇险?
沈青崖的心沉静如水。前世历经无数阴谋诡诈,让他习惯性地先思考最坏的可能。那蒙面探子刚走不久,这深夜坠落的“不速之客”,未免太过巧合。
但他无法坐视不理。若真是需要帮助的人,因他的猜疑而殒命,这与前世因执念而造下的杀孽又有何异?放下,或许也意味着不因过去的阴影而封闭当下的恻隐之心。
他轻轻推开里屋的后门,手中握着一根平日里拨弄灶火的烧火棍,脚步放得极轻,融入墙角的阴影里,缓缓向那黑影靠近。
离得近了,借着月光,能看清那确实是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衫,身形纤细,似乎是个女子。她面朝下趴着,长发散乱,遮住了侧脸,背心处有一片深色的濡湿痕迹,正在缓慢扩大,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却不容错辨的血腥气。
沈青崖蹲下身,指尖探向她的颈侧。微弱的脉搏还在跳动,但气息已十分微弱。他轻轻将人翻过来,一张苍白如纸、却依旧能看出清丽轮廓的脸庞映入眼帘。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眉头紧锁,嘴唇因失血而干裂,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暗红的血痕。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背心的伤口上。那不是刀剑所伤,伤口边缘焦黑,周围的衣衫有灼烧的痕迹,隐隐透出一股阴寒邪异的气息。
“魔气……”沈青崖瞳孔微缩。这伤势,绝非寻常争斗所致,更像是被某种阴毒的魔功所伤。而且,看这魔气的精纯程度,出手之人修为不低。
这女子是谁?为何会深夜重伤坠落在他的茶馆外?是被追杀,还是……
不容他多想,女子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睫毛颤动,艰难地睁开一线眼帘。她的眼神涣散,带着极度的痛苦和一丝警惕,嘴唇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茶……香……”
茶香?
沈青崖一怔。他并未泡茶,何来茶香?莫非是神志不清的呓语?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但那叫声尖锐急促,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躁动,并且似乎在向这个方向快速接近。
沈青崖心头一凛。追兵来了!
他不再犹豫,弯腰将女子抱起。女子很轻,像一片羽毛。他迅速退回屋内,闩好门,将女子安置在自己那张简陋的床铺上。然后,他快步走到堂屋,将刚才那蒙面人用过的陶碗收起,用清水反复冲洗,又拿起抹布,仔细擦拭了那张方桌和长凳,抹去一切可能残留的气息。最后,他甚至将灶膛里的灰烬稍稍拨弄均匀,让整个茶馆看起来就像从未有人深夜到访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里屋,吹熄了油灯,自己则隐在门后的阴影里,屏息凝神,感知着外面的动静。
那几声诡异的夜枭啼叫,在茶馆附近盘旋了几圈,似乎失去了目标,渐渐远去。但沈青崖并未放松,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床上的女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微微抽搐,背心处的魔气似乎有扩散的趋势。照这样下去,不等追兵返回,她恐怕就先要香消玉殒了。
沈青崖看着那张苍白痛苦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如今只会烧水泡茶的手。救,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很可能卷入一场未知的纷争,打破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甚至可能暴露自己。不救,这女子必死无疑,而他这一世的“放下”,难道就是见死不救的冷漠吗?
他想起文老先生的话:“有时候,平凡度日,未必不是一种福气。”也想起自己选择在此开茶馆的初衷。
可是,若这“平凡”需要用他人的性命来换取,那这“福气”,他承受不起。
沈青崖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木箱,里面放着他从山上采来的一些普通草药,本是备着治疗寻常头疼脑热或是被柴刀划伤所用。他挑出几株有止血化瘀功效的,捣碎成泥。
然后,他打来清水,用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去擦拭女子背心的伤口。当布巾触碰到那焦黑的伤口时,一股阴寒的魔气竟顺着布巾试图侵蚀他的手指!沈青崖手腕一抖,那魔气却如同遇到克星一般,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尖啸,骤然缩了回去。
沈青崖愣住了。
他体内灵根尽碎,毫无灵力,为何这魔气会惧怕他?是因为他重生后残存的、属于前世元婴真君的一丝神魂本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没有时间深究。压下心中的惊疑,他快速将草药敷在伤口上,用布条包扎好。这草药对于魔气侵蚀的效果微乎其微,最多只能暂时延缓伤势恶化,聊胜于无。
就在他包扎完毕,准备起身时,床上的女子忽然又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这次清晰了一些:
“……玉……简……交给……青崖……沈……”
沈青崖的动作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青崖。沈。
她认识他?她口中的“青崖沈”,是指这座青崖山,姓沈的人?还是……直指他沈青崖本人?
这怎么可能?!他重生归来,隐姓埋名于此,连清虚宗的弟子都认不出他,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怎会在濒死之际,喊出他的名字?
巨大的谜团如同冰水浇头,让沈青崖感到一阵寒意。这女子的出现,绝非偶然。她身上的伤,她模糊的呓语,都指向一个可能——他自以为的“放下”与“隐匿”,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窗外,远去的夜枭啼叫声,忽然又折返回来,而且这一次,声音变得更加密集、尖锐,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重新锁定这间小小的茶馆。
山雨,终于要落到这茅屋之上了吗?
沈青崖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温和、甚至有些拘谨的茶馆店家,而是掠过一丝前世那位元婴真君才有的锐利与冰冷。
这茶,看来是喝不安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