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青崖山染成一片深沉的暗影。山风穿过林间,带着刺骨的寒意,茶馆屋檐下悬挂的那盏孤灯,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变幻不定的昏黄光晕。
沈青崖闩好木门,吹熄了堂屋的油灯,正准备歇下。连日来的心神不杂,加上白日里清虚宗弟子和那疑似探子的汉子带来的无形压力,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这疲惫并非源于肉体,而是来自神魂深处,仿佛前世积累的所有倦怠,都在这一世这具平凡的躯壳里悄然复苏。
就在他转身走向内室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茶馆门外。
那不是寻常樵夫或晚归乡人的脚步。来人落地极轻,步伐间隔均匀,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若非沈青崖前世元婴境界的神魂感知尚存一丝残影,几乎无法察觉。
他心头微凛,动作顿住,侧耳倾听。
门外一片寂静,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片刻。只有那盏孤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没有敲门声,没有询问。来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沈青崖沉默着,重新点亮了堂屋的油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他走到门后,手指搭在冰冷的门闩上,略一停顿,还是缓缓拉开了门栓。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站着一个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来人同样穿着一身黑衣,却与厉九幽那身半旧布衣截然不同。这黑衣质地考究,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不易察觉的暗纹,剪裁合体,勾勒出精干的身形。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在开门的瞬间,便已迅速扫过沈青崖全身,以及他身后的堂屋角落,带着审视与评估的冷光。
“店家,讨碗水喝。”蒙面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听不出年纪。
沈青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山野人见到陌生来客的警惕,侧身让开:“客官请进,只是水是山泉,茶是粗茶,怕不合贵客口味。”
蒙面人迈步进来,动作轻捷,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目光再次扫过屋内,陈设简陋,一览无余,除了桌椅灶台,便是墙角堆放的柴薪和几个陶罐。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沈青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
“无妨,解渴即可。”他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方桌旁坐下,将腰间的一个皮囊解下,放在手边。皮囊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什么。
沈青崖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边生火。他用火石打火的动作略显笨拙,添柴时也带着普通人的迟缓。水缸里的水不多了,他拿起水瓢,舀水入壶,每一个动作都落在蒙面人无声的注视下。
“店家在此开店多久了?”蒙面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沈青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灶膛里逐渐燃起的火苗:“回客官的话,快两个月了。”
“哦?这青崖山脚,人迹罕至,店家在此开店,倒是清静。”蒙面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生意可还过得去?”
“勉强糊口罢了。”沈青崖将陶壶坐上灶口,“多是些上山下山的乡亲照顾,图个方便。”
“听说前几日,有几个清虚宗的仙师弟子来过?”蒙面人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沈青崖的背影。
沈青崖添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转过身,脸上带着些微的惶恐和回忆的神色:“是,是有几位年轻仙师路过,歇了歇脚,喝了碗茶就走了。客官也认得仙师们?”
蒙面人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并无暖意:“清虚宗名头响亮,听说过罢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店家可曾见过一个穿着旧黑衣、腰挂红葫芦的男人?年纪看起来不小了,眼神……有点冷。”
沈青崖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茫然思索的表情,摇了摇头:“穿黑衣的……小店里来往的客人虽不多,但穿各色衣裳的都有,客官说的这般模样,小人没什么印象。许是没来过吧?”
他走到桌边,将刚沏好的一碗茶放在蒙面人面前。茶水滚烫,热气蒸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蒙面人没有去碰茶碗,只是看着沈青崖。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沈青崖垂下眼睑,恭敬地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一副山野店家面对气场强大之人的不安模样。
沉默在小小的堂屋内蔓延,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壶中水温渐升的细微响动。
突然,蒙面人动了。
他出手如电,五指成爪,带起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取沈青崖的手腕!这一抓快若闪电,角度刁钻,若是寻常人,绝无可能躲开。
沈青崖瞳孔骤然收缩。在这一刹那,前世无数次生死搏杀积累的本能几乎要破体而出,体内残存的那一丝微乎其微的灵力下意识地就要涌动。但他硬生生压下了所有反击和闪避的冲动,任由那只冰冷如铁钳的手,牢牢扣住了自己的腕脉。
“客官!您……您这是做什么?”沈青崖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那是身体受到突然袭击和恐惧时的自然反应。他试图挣扎,但对方的手如同钢浇铁铸,纹丝不动。
蒙面人扣住沈青崖的腕脉,指尖灵力微吐,一股阴寒的气息瞬间探入沈青崖体内,沿着经脉急速游走一圈。
灵根破碎,经脉淤塞,丹田空空如也,只有最微末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元气在维系着生命体征。确确实实,是一个无法修炼的废人,甚至连最基础的强身健体都谈不上。
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松开了手,那股阴寒气息也瞬间退去。
“抱歉,唐突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凌厉的一击只是幻觉,“近日附近不太平,有贼人流窜,我看店家身形……与通缉令上一人有些相似,故而试探一下。”
沈青崖踉跄后退一步,揉着发红的手腕,心有余悸,脸上惊魂未定:“原……原来如此。客官真是吓死小人了。小人是本分人家,在此开店,从不招惹是非。”
“看来是我认错了。”蒙面人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茶钱。今夜叨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青崖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山风呼啸,带着透骨的凉意。他缓缓关上门,重新闩好,背靠着冰冷的木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手腕上还残留着被钳制的感觉,那股阴寒的探查灵力更是让他体内本就脆弱的经脉隐隐作痛。来人修为不低,至少是金丹期,行事狠辣果决,目的明确——就是为了探查他的底细,确认他是否与厉九幽有关,或者,他本身是否隐藏了什么。
是血煞宗的人?还是其他对厉九幽行踪感兴趣的势力?
沈青崖走到桌边,拿起那块小小的碎银子。银子在油灯下闪着冷光。他将银子丢进墙角的陶罐,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看来,这青崖山脚的平静,是真的要被彻底打破了。
他吹熄油灯,回到内室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窗外,风声更紧了,隐约间,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极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尖啸声,像是夜枭,又像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靠近山崖那一侧的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落在地,继而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沈青崖猛地坐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那片黑暗的窗口。
今夜,这茶馆注定无法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