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指尖挑开一道细缝。院墙外的黑暗中,数道模糊的黑影正如鬼魅般无声穿梭,彼此间打着晦涩的手势,显然正在缩小包围圈。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息,那是某种追踪秘术残留的味道。
他退回床榻边,榻上女子气息愈发微弱,背心处包扎的粗布已被渗出的黑血浸透,那阴寒的魔气正不断蚕食着她本就微弱的生机。她苍白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破碎的音节再次溢出:“……玉简……青崖……沈……不能……落入……”
玉简。青崖沈。
这两个词像两把冰冷的钥匙,狠狠捅进了沈青崖记忆深处那把生锈的锁。前世,沈家被灭门前夜,父亲沈怀山曾将他唤至书房,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父亲交给他一枚看似普通的羊脂玉佩,叮嘱他务必贴身藏好,万不可示人,却对缘由讳莫如深。那夜之后,沈家满门皆殁,那枚玉佩也在后来的颠沛流离和惨烈厮杀中不知所踪。他一度以为那只是父亲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难道……那玉佩并非凡物,其中竟藏有玉简?而这女子,是为它而来?
念头急转间,茶馆简陋的木门猛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厚重的门板向内凸起,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一股蛮横阴冷的气息透过门缝压了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近熄灭。
“搜!那妖女中了尊上的‘蚀骨幽煞’,绝无可能远遁,定是躲在此处!”一个沙哑而充满戾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追兵到了,而且毫不掩饰其魔道身份!
沈青崖眼神一凛。来不及细想了!他俯身,动作极快地将女子连同那张薄薄的破被一起卷入怀中,触手之处一片冰凉。环顾这间一览无余的茅屋,唯一能称得上隐蔽的,只有……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半人高、用来储存杂物的老旧米缸上。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掀开缸盖,也顾不上缸底是否还有存米,小心翼翼地将女子蜷缩着塞了进去。缸内空间狭小,女子进去后几乎无法动弹。沈青崖迅速合上缸盖,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缝隙供她呼吸。几乎在他完成这一切的瞬间——
“砰!”
木门终于彻底碎裂开来,木屑纷飞中,三道黑影如狼似虎地闯入。为首者是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眼神凶戾,手中提着一柄泛着绿芒的鬼头刀。他身后两人,一个瘦高如竹竿,手持招魂幡,另一个矮壮敦实,拳套上闪烁着不祥的黑光。
三人身上魔气翻涌,竟都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对于如今灵根尽碎、与凡人无异的沈青崖而言,任何一人都是无法抗衡的绝境。
刀疤脸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空荡荡的堂屋,最后死死钉在站在米缸旁,看似吓得浑身发抖、面无人色的沈青崖身上。
“说!那女人藏在哪里?”刀疤脸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杀意。
沈青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几位仙师……小……小人不知什么女人……方才只有小人一人在此……准备歇息……”
“放屁!”那矮壮汉子脾气暴躁,一步踏前,伸手就向沈青崖的脖颈抓来,带起的劲风刮得沈青崖脸颊生疼,“这屋里有血腥味!还有那贱人残留的魔煞气息!你当我们是傻子不成?”
眼看那布满黑光的拳头就要触及咽喉,沈青崖甚至能闻到拳套上传来的血腥味。他心中一片冰冷,前世搏杀的本能几乎要破体而出,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压制着——不能动手!一旦显露任何异常,必死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一直沉默的瘦高个忽然“咦”了一声,手中招魂幡无风自动,指向角落的米缸。“大哥,这缸有古怪!”
刀疤脸和矮壮汉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刀疤脸狞笑一声:“还想藏?”他示意矮壮汉子:“打开它!”
矮壮汉子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掀缸盖。
沈青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无一能解此死局。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就在矮壮汉子的手即将碰到缸盖的瞬间——
“嗡!”
一声轻微的震颤,并非来自米缸,而是来自沈青崖怀中!是那两枚厉九幽留下的、被他随手放入内袋的铜钱!此刻,这两枚普通的铜钱竟微微发烫,并且发出一阵低不可闻、却异常清晰的嗡鸣!
更令人惊骇的是,随着这声嗡鸣,以沈青崖为中心,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如渊的威压骤然扩散开来!这威压并非灵力驱动,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绝对意志!
“噗通!”“噗通!”“噗通!”
三名气势汹汹的魔修,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之下,竟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未能升起,便如同被无形的巨山砸中,双膝一软,齐齐跪倒在地!手中的鬼头刀、招魂幡、拳套“哐当”落地。三人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碾碎成齑粉!
刀疤脸艰难地抬起头,望向依旧站在那里、看似平凡的沈青崖,眼中充满了无边的骇然:“前……前辈……饶命……我等……有眼无珠……”
沈青崖自己也愣住了。他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怀中铜钱的异样和那股转瞬即逝、却恐怖至极的威压。是厉九幽?他在铜钱上做了手脚?这股力量……远超元婴,甚至可能达到了化神层次!他为何要留下这个?
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趁着三名魔修被震慑得魂飞魄散、无力他顾的间隙,他迅速扫视四周。门已破碎,此地不可久留。必须立刻带着女子离开!
他不再犹豫,猛地掀开米缸盖,将气息奄奄的女子重新抱出。
三名魔修眼睁睁看着他动作,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弹,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牢牢禁锢着他们。
沈青崖抱起女子,踉跄着冲出破碎的房门,融入外面的沉沉夜色。山风呼啸,吹散了他身后茶馆里的求饶声,也吹乱了他的思绪。
怀中的女子似乎因为这番颠簸又清醒了些许,冰凉的手指无力地抓住了沈青崖胸前的衣襟,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玉佩……山……小心……他们……不是……”
话音未落,她的手骤然垂落,再次彻底昏迷过去。
沈青崖脚步一顿,低头看向女子苍白的面容,又望向怀中那两枚已然恢复冰冷、普通无比的铜钱,最后抬头看向远处黑暗中青崖山模糊的轮廓。
玉佩……山……
是指青崖山吗?父亲留下的玉佩,难道就藏在这座生他养他的山中?
而女子未说完的警告——“小心……他们……不是……”,“他们”是谁?不是……什么?
今夜发生的一切,像一张巨大的、迷雾重重的网,将他牢牢罩住。他原本只想在这山脚茶馆了此残生,但命运的漩涡,却再次将他卷入了深不可测的激流中心。
山雨,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