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家在香港那种典型的旧式大厦里——1970年代建的那种,走廊永远飘着某种混合气味:
老旧油漆、邻居的炖汤、以及潮湿天气里挥之不去的霉味。
小时候我总觉得这味道就是「家」的味道,现在闻起来,却只像某种即将消失的时光气息。
钥匙转动两圈才开。这门锁父亲一直舍不得换,说旧东西用顺手了就有感情。
屋内一片漆黑,我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日光灯管挣扎了几下才亮起,发出嗡嗡声响。
客厅和三个月前我来时几乎一模一样。
深蓝色绒布沙发,玻璃茶几上摆着遥控器和老花眼镜,墙上挂着母亲的黑白照片——那是她五十岁时拍的,笑得很温柔。
父亲一直保持着她生前的摆设,像一座缓慢运行的博物馆。
我径直走向他们的卧室。
父亲的衣柜是实木的,深褐色,边角有岁月磨损的痕迹。我拉开柜门,一股樟脑丸混合旧衣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的衣服排列得异常整齐。
左边是衬衫,按颜色由浅到深;中间是裤子,折痕清晰;右边是睡衣和家居服。
我拿了几件素色棉质睡衣和内衣裤,又从抽屉里拿了袜子——全都是深色,全是同一款式,像批量采购。
准备关上衣柜时,我的视线落在衣柜最上层的铁盒上。
那是一个旧式的饼干铁盒,边缘有些生锈,上面印着褪色的花卉图案。
小时候我见过它几次,总是放在衣柜顶上,像个沉默的守望者。母亲曾说那是父亲的「宝贝盒」,不让我碰。
我犹豫了三秒。
然后搬来椅子,踮脚取下铁盒。不重,摇晃时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盒子没上锁,只是卡得很紧。我用力掰开盖子时,扬起一小片灰尘。
里面的东西比我想像中简单:几张老照片、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信封、一本深蓝色封面的记事本,还有一部手机。
是那种2008年代初期的智能手机,银色外壳已经磨损露出底层的黑色。
我按了按电源键,意料之中地没反应——这种老古董,电池早就死了吧。
出于某种直觉,我把它放进口袋。
照片大多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
有一张是他们的婚礼照片,父亲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表情僵硬;母亲穿着红色旗袍,笑得很甜。
还有一张是我满月时的全家福,父亲抱着我,眼神难得地柔和。
橡皮筋捆着的信封都是水电煤气帐单,没什么特别。
记事本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
深蓝色人造皮革封面,边角磨损,内页是淡蓝色的横线。
我随手翻开一页,日期是「2009年8月15日」,父亲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慧珍说孩子该学钢琴,但家里没空间。想想办法。」
再往后翻,大多是类似的家庭琐事记录:「逸朗发烧,夜间看诊」「屋顶漏水需修缮」「岳母生日,记得订蛋糕」。
这些都是父亲的笔迹,但我从不知道他有写日记的习惯。或者这根本不算日记,只是备忘录——记录了一个男人如何努力扮演丈夫和父亲的角色。
翻到最后几页,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墨尔本的蓝花楹,该开了。」
日期是「2019年10月」。
我盯着这行字。
墨尔本?
父亲从未提过澳洲,除了偶尔说起当年在澳洲留学,但细节一概不提。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个小小的裂缝,透露出某个我不曾知晓的内在世界。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医院打来。
「陈先生,你父亲醒了,问你在哪里。」
「我在他家拿东西,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我将记事本也放进袋子,连同铁盒里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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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医院已是晚上九点。
父亲醒着,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看着窗外夜景。
「爸,我拿了你睡衣和内衣裤。」我把袋子放在床边柜上。
他点点头,没说话。
护士进来帮他换衣服,我退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掏出口袋里的旧手机,找到充电接口——
是那种长扁头接口,我试着用医院的USB充电器接上转接头,居然吻合。
屏幕亮起充电标志时,我竟然有点紧张,像是即将打开一个不该打开的盒子。
五分钟后,手机充到可以开机的电量。我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蓝光,显示出二十年前的手机开机画面。
然后是锁屏画面。
需要密码。四位数。
我试了父亲的生日:6008(1960年8月)。错误。
母亲的生日:6109。错误。
我的生日:0012。错误。
他们的结婚纪念日:8705。错误。
正当我打算放弃时,忽然想起父亲所有银行卡和网络密码的习惯——他总是用一组特定数字组合。
我问过他,他说「这是我和你妈的出生年份,加上我们相遇的年份」。
1960……母亲是1961年出生。相遇年份?
我记得母亲说过,他们是在1983年经人介绍认识的。
「1960」+「1961」+「1983」?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输入「5904」。
屏幕解锁了。
就这么简单。一个用了几十年的密码,忠诚地守护着这部旧手机里的一切。
主屏幕是缺省背景,应用程序寥寥无几。我点开「相册」,里面只有七张照片。
前六张都是家庭照:我小学毕业的、父母结婚纪念日的、家里养过的狗(已故)的。
第七张不一样。
照片里是一个亚裔女孩,站在一棵开满紫色花的树下,穿着1980年代风格的连衣裙,对着镜头微笑。阳光透过花叶洒在她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1981年春,墨尔本大学。」
我放大照片。
女孩大概二十岁左右,圆脸,长发,笑容很有感染力。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被阳光刺到,又像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雅雯。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跳进我脑海。昨晚父亲在梦中喃喃的那个名字。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香港的夜景灯火璀璨。病房里传来护士和父亲轻声说话的声音。这个夜晚一切如常,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逸朗。」病房里传来父亲的声音,比平常更微弱。
我走进去。他已经换好睡衣,看起来清醒许多。
「你妈的照片,」他说,「床头柜第二层,有一张我们在海洋公园拍的,带来给我看看。」
「好,明天带过来。」我说。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力气。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苍老的脸。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这个我一辈子都在试图理解却总是隔着一层膜的男人,心中藏着一个完整的、我从未踏足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的入口,可能就在我口袋里,在那部旧手机中,在那张老照片里。
护士进来调整点滴速度时,我起身准备离开。
「爸,我明天早上过来。」
他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监测仪的绿色光点在黑暗中规律跳动,像某种微弱的心跳。
那个夜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我站在一棵开满紫色花的树下,一个女孩背对着我。
我想走过去看看她的脸,但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
风吹过,紫色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淹没了我的脚踝。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中全是那张老照片里的女孩,和她身后那棵开满紫色花的树。
墨尔本的蓝花楹,该开了。
父亲记事本里的那句话,此刻在我脑中反复回响。
我起身打开笔电,在搜索栏输入「墨尔本蓝花楹 1981」,然后停顿了一下,删除。
改为上传那张老照片,使用图片反向搜索。
网页转了很久的圈圈,像是时光正在倒流。
然后,一个脸书个人文件页面跳了出来。
头像正是那个女孩的照片!
我点了进去。
头像更新成一张近期照片:一位银发老太太,对着镜头温和微笑。
她的脸有了皱纹,眼角下垂,但那双眼睛——
我放大图片——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和1981年那个站在蓝花楹树下的女孩一模一样。
个人数据显示:
林雅雯(Cecilia, Ya Wen Lim)
退休图书馆员
现居:澳大利亚墨尔本
我盯着屏幕,感觉房间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父亲的秘密,就在这个脸书页面后,隔着一个点击的距离。
我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犹豫着。
然后,像被某种力量推动,我点下了「发送消息」的按钮。
消息框弹出,光标闪烁,等待我的输入。
我想了很久,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行简单的英文:
「请问您认识陈国华吗?我是他儿子。」
按下发送时,凌晨四点的香港正在沉睡。而地球另一端的墨尔本,是清晨六点,天刚亮。
我不知道这个简单的问题会打开什么。
就像四十年前,父亲把那封没有署名的情书放进一个女孩的储物柜时,他也不知道那个简单的举动,会在四十年后,由他的儿子在一个失眠的凌晨,透过网络重新开启。
时间是个圆。
而我们,总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重复着某种相似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