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分手总是选在星期三。
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发现周三提分手,对方有周四周五两天可以在工作中分散注意力,不至于整个周末烂在床上哭——这算是我少数的温柔。
「所以,我们就到这里吧。」
我说这句话时,周晓薇正在吃她盘子里的巴斯克蛋糕。
这家咖啡厅是她选的,她总是知道哪里有最新潮的甜点店。
她叉子顿在半空中,奶油起司缓缓滴落。
「今天不是星期三。」她说,声音平静得可疑。
「今天是星期三,四月十七号。」我滑开手机屏幕证明。
「我是说,」她把叉子轻轻放回盘子边缘,发出细小的陶瓷碰撞声,「你通常会在交往第四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三提分手。我们才三个月又二十七天。」
我眨了眨眼。
这倒是新纪录——第一次有人记住我的分手规律。
「提前几天而已,」我试图保持轻松语气,「提早适应,无痛升级。」
晓薇没有哭。
她从米白色编织包里拿出纸巾,慢慢擦拭嘴角,然后折好纸巾,放回桌上。
她的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这次的理由是什么?」她问,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我开始问你周末要不要见我妈妈?还是上次我说朋友在帮我看婚纱的信息?」
我确实因为这两件事感到轻微窒息,但当然不能这么说。
「不是妳的问题,」我用上练习过无数次的温和语气,「是我还没准备好进入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她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品尝某种陌生食物,「陈逸朗,我们连『同居』阶段都没到过。你所谓的下一阶段,是指『连续两个周末见面』吗?」
隔壁桌的情侣偷偷瞥过来。
我稍微压低声音:「晓薇,妳很好,真的。只是我——」
「只是你还不想定下来,不想被束缚,想继续探索人生的无限可能。」她流利地接话,仿佛在背诵我的分手SOP,「需要我帮你说完吗?还是你有更新版本?」
我哑口无言。该死,她真的记得太清楚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显示「广华医院」。我像抓住浮木般迅速接起。
「陈先生吗?这里是住院部。你父亲刚刚出现心律不整,医生调整了用药,可能需要家属过来一趟。」
护士的声音平静专业,但我听出底层的紧迫。我看了一眼晓薇,她已经拿起帐单。
「你去吧。」她说,甚至没问是谁打来的,「这次我付,分手咖啡嘛。」
「晓薇——」
「去吧,」她打断我,终于抬起眼睛看我,「这次是真的有急事,对吧?不是你编的。」
我点头,有种奇怪的透明感,像被她一眼看穿所有把戏。
「快去吧,」她声音软了一点,「我们……晚点再说。」
我知道没有「晚点再说」了。
这是我分手的另一个规则——干净俐落,不留模糊空间。但我此刻竟然犹豫了,这不像我。
「谢谢。」最后我只说出这两个字,抓起外套离开。
咖啡厅的门关上时,我透过玻璃瞥见晓薇还坐在原位,低头看着那块没吃完的蛋糕。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像终于泄气的气球。
那一刻,我心里某处轻轻揪了一下。
但下一秒,手机再次震动,医院又传来消息:「陈先生,请尽快前来。」
我拦了出租车,把那个轻微的揪心感连同咖啡厅一起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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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灯光永远太亮,消毒水气味混杂着某种食物的味道。我走到612病房门口时,放轻了脚步。
父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闭着眼睛。
他身上连着监测仪器,屏幕上的绿色线条平稳起伏。
两星期前他因为胸闷入院,检查出心脏瓣膜问题加上陈旧性心肌梗塞——医生用的词是「心脏功能严重衰退」。
我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爸。」
他没反应。我看着他的脸,发现他比我上次来时又瘦了些。
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六十五岁,看起来却像更老。我们陈家的男人似乎都不擅长老去。
护士推门进来,看到我时点点头:「陈先生,你来了。医生下午来过,调整了利尿剂的剂量。这几天要特别注意尿量和呼吸情况。」
我机械地点头,其实不太懂这些术语背后的意义。母亲在世时,这些都是她处理的。
她走后,我和父亲维持着某种表面的平静,各自生活,偶尔见次面吃个饭,对话不超过十句。
「他今天说话了吗?」我问。
护士摇摇头:「陈先生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来时也很少说话。」
这倒正常。我父亲陈国华,可能是全香港话最少的男人。
我童年对他最深的记忆,就是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的背影,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
母亲是我们之间的翻译官,她会解释「爸爸今天加班累了」,或是「爸爸只是不擅长表达」。
三年前母亲去世后,翻译官不在了,我和父亲之间只剩下沉默。
我在病房坐了两小时,处理了一些工作邮件,回复了阿杰约喝酒的消息(我婉拒了),浏览了社交媒体上朋友们光鲜亮丽的生活。
父亲一直没醒。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我准备离开时,父亲忽然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音。
我凑近些,以为他要喝水。
「雅雯……」
非常轻,几乎是气音。但我听清楚了。
雅雯。
一个女性的名字。
我愣在原地。不是母亲的名字。母亲叫苏慧珍,父亲从来只叫她「慧珍」,或是更简短的「喂」。
雅雯是谁?
父亲又动了动嘴唇,这次没发出声音,然后恢复平静的睡眠。监测仪的线条继续平稳起伏。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我认识却又陌生的男人。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追寻什么。
手机震动,是阿杰的消息:「分手成功否?老地方喝一杯?」
我回复:「医院,我爸这边有点状况。」
「保重,需要陪聊随时。」阿杰回得很快。
我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离开了病房。
走廊上,那个名字还在耳边萦绕。
雅雯。
听起来像是某个遥远时代的名字,不属于父亲现在这个充满药水味和监测仪的世界。
电梯下到一楼时,我已经把这个小插曲归类为「药物引起的梦呓」。
毕竟,父亲六十五岁了,他的人生里出现过许多我不知道的人,这很正常。
很正常。
但当我走出医院大门,四月的晚风吹过来时,我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在搜索栏输入「雅雯」两个字。
当然,什么具体结果也没有。这就像在海洋里寻找一滴特定水珠。
我关掉手机,点燃一支烟——戒了三个月,今天破戒。烟雾在夜色中缓缓上升,消散。
远处大楼的霓虹灯闪烁,这个城市永远在移动,永远不停留。像我一样。
晓薇的消息在这时跳出来:「你爸还好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复:「稳定下来了。今天抱歉。」
她已读,没有再回。
我熄灭烟,走向地铁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晓薇,但屏幕上显示的是日历提醒:
「明天:取父亲换洗衣物,缴费,买护理垫。」
生活总是用琐事将你拉回地面。
我走进地铁车厢,玻璃门倒映出我的脸——二十五岁,看起来很帅气,眼神却有点空。像少了什么重要零件,但勉强还能运转。
列车启动,窗外的灯光流泻成一道道金色线条。
我不知道,这趟列车正载着我,驶向一个埋藏了四十年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将从一件简单的事开始——帮父亲拿衣物。
如此普通,如此寻常。
就像所有重大故事开始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