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发送键后,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五分钟,仿佛期待它会立刻跳出一封来自1981年的回信。
当然没有。
脸书的消息状态显示「已发送」,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时间的深潭,连涟漪都看不见。
我关掉笔电,躺回床上,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失眠者的无聊举动。
「也许她根本不用脸书了,」我对天花板说,「也许她看到了但不想理会,也许这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但那个笑容,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即使隔着四十年光阴,我依然能认出那是同一个人。
清晨六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又是那棵开满紫色花的树,这次女孩转过身来,却是晓薇的脸。
她手里拿着一块巴斯克蛋糕,对我说:「今天不是星期三。」
手机铃声把我吵醒时,上午十点的阳光已经刺眼。
是医院打来的例行询问。
挂断电话后,我下意识地点开脸书 App。
有一条新消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发送时间是四小时前。
消息用英文写着:
「国华的儿子?这真是出乎意料。你父亲还好吗?他现在在哪里?」
我坐起身,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她的语气平静有礼,但那个「出乎意料」还是透露出某种震动。
想像一下,一个平静退休生活里的午后,突然收到一封关于四十年前旧识的消息。
我斟酌字句,用英文回复:
「林女士您好,抱歉突然打扰。我父亲目前在香港住院,心脏状况不太好。他前几天在梦中提到了您的名字,我整理旧物时发现了您的老照片,所以试着联系您。希望没有造成困扰。」
发送后,我连随把那张照片贴了上去。
我盯着「已读」标志出现,然后是「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那三个小点跳动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打了篇论文。
终于,回复来了:
「听到国华生病我很难过。请代我问候他。这张照片……没想到他会有。那是1981年春天,在墨尔本大学的蓝花楹树下拍的,一个同学帮我拍的。你父亲还好吗?你能告诉我更多他的情况吗?」
她的用词谨慎而克制,但连续两个问题还是暴露了关心。我靠在床头,思考该分享多少。
「他比较虚弱,但情况暂时稳定。医生说需要长期休养。他很少谈起过去,所以我对他在澳洲的时光几乎一无所知。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多告诉我一些那时候的事吗?」
这次她回得很快:
「当然。不过这可能说来话长。你现在方便通话吗?也许比打字更容易些。」
通话?我看着这行字,突然紧张起来。
和父亲喜欢了四十年的女人通话?这超出了我原本「发条消息问问」的预期。
但我还是回复:「方便的。我的WhatsApp号码是……」
三十秒后,一个澳洲的号码拨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
「喂?」声音比我想像中更柔和,带着一点点口音,是那种长期在海外生活的华人特有的语调,每个字都清晰但略微扁平。
「林女士您好,我是陈逸朗。」
「叫我雅雯阿姨就好。」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称呼一个认识多年的晚辈,「你父亲……他真的在梦中叫了我的名字?」
「是的。前几天晚上,我在病房陪他时听到的。」我停顿了一下,「这很奇怪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有点意外,」她最终说,「我们已经四十年没联系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大学毕业前。」
「你们是同学?」
「是的,墨尔本大学工程系。我那时候是系里为数不多的女生,更是唯一的亚裔女生。」她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怀念,「你父亲……他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很安静,几乎不说话。刚开始我以为他英文不好,后来发现他只是性格如此。」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很难想像那个沉默的父亲,曾经是个坐在教室后排的留学生。
「他当年是什么样子的?」我问。
「腼腆。非常腼腆。」雅雯阿姨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电话传来,有种时光的质感,「但很用功。我记得他的笔记总是全班最整齐的,有时候同学会借去抄。他不太参加社交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
这听起来确实像父亲。即使现在,他的书桌也永远整洁得不像有人用过。
「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我问,「您说是一个同学帮您拍的?」
「是的。那是1981年春天,蓝花楹盛开的季节。下课后我和几个同学在树下聊天,你父亲刚好经过。有个同学带着相机,说要帮我拍照。你父亲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声音轻了些,「后来我收到洗出来的照片时,发现你父亲在背景里,站在树的另一边。你那张照片应该把我单独剪出来了。」
背景里有父亲?我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我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偷偷拍的照片,或是从网上下载的。
「所以他并没有亲自帮您拍照?」
「没有。我们那时候……不算熟。」她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实际上,我们几乎没说过话。直到第二年,他给了我一封信。」
我的心跳加快了。「情书?」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可以这么说。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写得很美,用中文写的。放在我的储物柜里。」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像在回忆一个易碎的梦,「我当时不知道是谁写的。笔迹很工整,内容……很真挚。我保留了那封信很久。」
「后来呢?」
「后来他来问我,有没有收到信。」她停顿了一下,「我当然收到了,但我说我不知道是谁写的,因为没有署名。他看起来很尴尬,然后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交往。我说……我说我现在只想专注学业。」
「您拒绝了他。」
「是的。但不是我对他没有好感,只是……」她叹了口气,那叹息穿越四十年光阴和七千公里距离,依然清晰可闻,「我那时候压力很大。作为马来西亚来的华侨,家里寄予厚望,觉得女孩子读工程已经很出格,如果再谈恋爱……而且毕业后我要回马来西亚,他要回香港。距离太远了,那时候没有电邮,没有手机,越洋电话贵得惊人。我觉得看不到未来。」
我握着手机,突然理解了某种跨越世代的共鸣。
距离、未来、现实的考量——这些不也是我和晓薇之间的问题吗?只是我们这代人用「还没准备好」来包装,而他们那代人直接说「太远了」。
「之后怎样?」
「他开始避开我了。其实我后来想找他解释,但他看起来很冷淡,我就退缩了。年轻时的自尊心啊……」她的声音里有淡淡的遗憾,「我们就这样直到毕业。有时候在校园里遇到,会假装没看见对方。很幼稚,对吧?」
我想起自己和某些前任分手后的尴尬相遇,那种刻意避开视线的时刻。原来这种戏码四十年前就在上演,换了个场景,演员不同,剧本却惊人相似。
「您后来一直留在澳洲?」
「是的。毕业后找到工作,拿了居留权,结婚,生子,退休。」她简单地总结了四十年人生,「我丈夫三年前去世了。孩子们在美国。我现在一个人住,偶尔去图书馆做义工,生活很平静。」
「您从来没想过联系我父亲吗?」
这次的沉默最久。
「想过。很多次。」她的声音几乎是耳语,「特别是这几年,年纪大了,总会回想过去。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嗨,你还记得我吗』?太蠢了。而且我知道他结婚了,有家庭,我不想打扰。」
她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
「我母亲三年前过世了。」最后我还是说了。
「噢……」她轻声说,「我很抱歉。」
「没关系。他们感情很好。」我说,然后停顿了一下。
这是真的吗?
我从未真正思考过父母的婚姻质量。
他们很少争吵,但也少有亲密举动。是「很好」,还是只是「平稳」?
「你父亲……他后来快乐吗?」雅雯阿姨问。
我看着窗外,试图找寻一个诚实的答案。
「他是个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很少抱怨,努力工作,照顾家庭。至于快不快乐……」我苦笑,「他从来不说这些。我们家不谈感受。」
「听起来像他。」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温柔,「他一直都是这样,把一切都放在心里。」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她问了父亲的病情细节,我一一回答。她说如果有需要,她在香港有朋友可以帮忙。我道了谢。
挂电话前,她忽然说:
「逸朗,谢谢你联系我。这通电话……让我想起很多早已忘记的事。」
「我也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我说,「这让我看到父亲的另一面。」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年轻时的一面,做父母的一面,老去的一面。」她轻声说,「有时候我们自己都忘了曾经是什么样子。」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窗前很久。
手机震动,是晓薇的消息:
「你爸今天怎么样?」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问候。但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我该怎么回?「还好」?「稳定」?还是「我刚和父亲四十年前的暗恋对象通了一小时电话,她说他们因为距离和现实考量没在一起,我突然觉得我们的理由听起来很「借口」?
最后我回复:「稳定,谢谢关心。你呢?」
她已读。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打开笔电,搜索「墨尔本大学蓝花楹 1981」。
跳出的图片里,紫色花海如云如雾。我想像着年轻的父亲站在那棵树下,看着不远处的女孩,不敢上前,只是静静看着。
然后我搜索「1980年代香港到澳洲机票价格」。
当年的来回机票相当于一个普通上班族几个月的薪水。没有Skype,没有WhatsApp,国际信件要两周。那时的距离,是真的距离。
我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脸书消息。
雅雯阿姨传了一张照片。是那张蓝花楹树下照片的完整版,没有裁剪过。
照片中央是她,年轻的笑容。而在背景右侧,树干旁,确实站着一个穿着卡其裤和白衬衫的年轻男子。他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她的方向。阳光透过花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即使画质模糊,我也能认出那是我父亲。更年轻,更瘦,站姿有些僵硬,但眼神里有某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光芒。
照片下方,雅雯阿姨写了一句话:
「有时候我们以为遗忘了,其实只是藏在心里太深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很想抽烟。
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雾在午后阳光中缭绕。
楼下公园里,一对情侣正在吵架,女孩甩开男孩的手,男孩追上去。不远处,一个老人独自坐在长椅上喂鸽子。
爱情有无数种样貌:激烈争吵的,安静陪伴的,藏在心里四十年的。
而我,一直在练习分手,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医院。
「陈先生,你父亲想见你,说有话要说。」
我熄灭烟,回复:「现在过来。」
出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笔电屏幕上那张老照片。年轻的父亲和年轻的雅雯,定格在1981年春天的墨尔本。
四十年后,他的儿子在香港的公寓里,透过网络与她对话。
时间改变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至少,有些问题依然相同:
如何开口,何时放手,怎样记住,怎样忘记。
而我,还在学习这些问题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