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豹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秦凡心中激起千层浪。父亲失踪的谜团,祖传《神农本草经》补遗全本的下落,这两件事一直是他心底最深沉的刺。三年来,他隐姓埋名,蛰伏于苏家,除了疗伤恢复,何尝不是在暗中查访?只是线索太少,如同大海捞针。
此刻,这个神秘的雷豹,竟然一语道破!
秦凡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只是眼神锐利如刀,锁定雷豹:“雷先生知道些什么?”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
雷豹似乎很满意秦凡的反应,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中闪过一抹精明的算计。“秦先生不必紧张。我知道的,或许比你想象的要多一点,但也有限。三年前,秦岭深处,秦岳山先生采药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同行者皆言遭遇山崩,尸骨无存。但据我所知,那场‘山崩’,颇为蹊跷。而秦家祖传的《神农本草经》补遗手稿,据说共分上中下三卷,秦先生手中,恐怕只有上卷吧?”
秦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雷豹不仅知道父亲失踪,连祖传医经分为三卷,且自己只有上卷都一清二楚!此人背后的势力,绝不简单。他缓缓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声音听不出喜怒:“雷先生消息倒是灵通。不过,空口无凭。”
“呵呵,”雷豹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推到秦凡面前,“空口自然无凭。秦先生不妨先看看这个,再谈信与不信。”
秦凡目光落在玉盒上。盒子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成,触手温润,雕工古朴,隐隐有药香透出。他打开盒盖,里面并非药材,而是一小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着淡黄色的陈旧绢帛。他小心展开,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震!
绢帛上,是熟悉的字迹!正是父亲秦岳山的笔迹!内容是一小段关于某种罕见毒物“碧磷草”的性状描述和解法推测,笔迹略显潦草,似乎是在匆忙或极端环境下记录。更重要的是,这绢帛的质地、墨迹的年份,都做不得假,确是三年前左右的东西,而且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秦凡绝不会认错的山野瘴气混合着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这味道,与父亲常年进山所携香囊的气味有七八分相似!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秦凡抬起头,目光如电,紧紧盯着雷豹。父亲的东西,为何会在此人手中?
雷豹不答,反而问道:“秦先生现在可相信,我并非信口开河了?”
秦凡沉默片刻,将绢帛小心折好,放回玉盒,推了回去。“仅凭此物,说明不了什么。或许是你偶然所得。”他并未完全相信雷豹,此人出现的时机、展现的“诚意”都太过刻意。
雷豹也不强求,收起玉盒,叹道:“秦先生谨慎,理所应当。此物是我一位朋友,三年前在滇南一带偶然所得,当时与这绢帛在一起的,还有几样东西,似乎都指向秦岳山先生最后出现的地方,并非简单的采药失事。至于更具体的……”他故意停顿,观察秦凡的反应。
秦凡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依旧沉静:“雷先生邀我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陈年旧事吧?合作,总要拿出合作的诚意和具体内容。”
“爽快!”雷豹抚掌,“我雷家,或者说,我背后的一些朋友,对秦先生的医术,尤其是对古代丹方、疑难杂症的诊治,非常感兴趣。我们手头有一些……特殊的病人,以及一些同样‘特殊’的古方残卷,希望能得到秦先生的帮助。作为回报,我们可以共享关于秦岳山先生下落的进一步线索,甚至可以协助秦先生,找回失落的医经中下卷。此外,秦先生在滨海,乃至更大的舞台上,若遇到什么‘不方便’的麻烦,我们也可以代为解决。比如,张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若秦先生觉得碍眼……”
雷豹的话充满了诱惑,也暗含威胁。一方面抛出父亲下落的诱饵和找回祖传医经的可能,另一方面点明知晓张峰之事,并暗示可以代为处理,既展示了能力,也暗含警告——你的事,我们都知道。
秦凡心中冷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雷豹所求,绝非仅仅是“医术帮助”那么简单。那些“特殊”的病人和古方残卷,背后恐怕牵扯着巨大的利益,甚至是某些见不得光的隐秘。与虎谋皮,绝非明智之举。但父亲的下落和医经全本,对他而言又至关重要。
“我需要时间考虑。”秦凡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评估风险。
“当然。”雷豹似乎预料到秦凡的反应,并不着急,“秦先生可以慢慢考虑。不过,有些机会,稍纵即逝。另外,提醒秦先生一句,你救治苏老太太之事,固然让你声名鹊起,但也将你置于某些人的视线之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好自为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递过一张纯黑色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雷豹”和一个电话号码,“想通了,随时找我。”
秦凡接过名片,入手微沉,质感特殊。他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离开“浮生若梦”,夜风微凉。秦凡走在繁华的街道上,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但他的心却一片冰寒。雷豹的出现,意味着他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生活即将结束。父亲失踪果然另有隐情,祖传医经也引来了觊觎。而自己,因为救治奶奶展露手段,已经引起了这些隐藏在暗处势力的注意。
接下来,恐怕麻烦会接踵而至。张峰或许只是明面上的一只苍蝇,真正的威胁,来自像雷豹这样潜伏在阴影中的饿狼,甚至更可怕的存在。
回到苏家别墅时,已近深夜。别墅里灯火通明,王秀兰和苏建国都在客厅等着,苏清月也在。见他回来,三人都松了口气。
“小凡,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有?”王秀兰难得主动开口,语气虽然还有些不自然,但关切之意明显。
“吃过了,妈。有点事耽误了。”秦凡温声回答。
苏建国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没事就好。你奶奶今天精神很好,念叨你呢,说多亏了你。”
苏清月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低声问:“累了吧?我给你放了洗澡水。”
感受着家人(至少表面上)的关心,秦凡心中的冷意稍稍驱散。无论如何,这里是他现在需要守护的地方。奶奶,清月,甚至开始转变的岳父岳母,都是他的责任。
“还好。”他对苏清月笑了笑,“奶奶恢复得快,是好事。明天我再去看看,调整一下药方。”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暗流却越发汹涌。
奶奶出院回家休养,秦凡每日悉心调理,老人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甚至比发病前还要硬朗些,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孙女婿医术了得。王秀兰对秦凡的态度进一步软化,虽然偶尔还是忍不住挑剔几句,但眼神里的轻视早已被复杂难明的情绪取代,有时甚至会主动询问秦凡一些养生的问题。苏建国则更加倚重秦凡在药材方面的眼光,几次重要的采购都让秦凡把关,避免了不小的损失。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门来。
这天,秦凡正在后院药圃打理几株新培育的“七星伴月草”——这是《神农本草经》补遗中提到的一种珍稀草药,对温养经脉有奇效,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种子,用微薄的灵力小心催生。苏清月匆匆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秦凡,公司出事了。”苏清月眉宇间带着忧色,“我们刚谈妥的一笔大单,供应给‘康健药业’的一批高端定制中药饮片,对方突然以‘质量不达标’为由,要求全部退货,并索赔三倍违约金。”
秦凡放下手中的小铲子,洗了洗手:“质量不达标?具体怎么说?我们自己的质检报告呢?”
“质检报告一切正常,甚至优于合同标准。”苏清月将一份文件递给秦凡,“但‘康健药业’出具了他们委托第三方机构的复检报告,指出其中几味主药材有效成分含量‘疑似’不足,微生物指标‘接近’临界值。措辞很模糊,但态度很强硬。”
秦凡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眼神微冷。报告上的数据看似客观,但仔细推敲,那些“疑似”、“接近”的用词,以及选取的检测标准和取样方法,都透着一股刻意刁难的味道。“康健药业”是滨海乃至本省都排得上号的大型药企,苏家的公司跟其相比,体量差距巨大。对方突然发难,绝不寻常。
“张峰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秦凡直接问道。商业上的事他虽不精通,但直觉告诉他,这背后少不了张峰的影子。
苏清月咬了咬嘴唇:“我打听过了,‘康健药业’的采购总监,是张峰的表舅。而且,最近张家也在积极接触‘康健’,似乎想抢占我们的份额。”
果然。秦凡点点头:“带我去仓库,看看那批货。”
苏家公司仓库,那批被退回的药材整齐码放着。秦凡打开几个包装,随手抓起一把药材,放在鼻端轻嗅,又捻起一点在指尖搓揉,甚至放入口中尝了尝。
“药材没问题,是上等货。”秦凡肯定地说,“对方报告做手脚了。而且,我猜他们很快就会把‘苏家药材以次充好’的消息放出去,打击公司信誉。”
苏清月脸色一白:“那怎么办?如果消息传开,其他客户也会动摇,银行可能也会收紧贷款……”
秦凡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对方用‘疑似’、‘接近’这种字眼,就是留了余地,不敢把事做绝,怕我们申请更权威的复检彻底翻盘。他们是想逼我们就范,要么认赔,要么让出部分利益,比如……股份,或者城南那个新厂区的项目。”
苏清月气得浑身发抖:“欺人太甚!那个新厂区是公司未来几年的重点!”
“别急。”秦凡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他们有张良计,我们有过墙梯。既然他们拿质量说事,我们就从质量上,让他们无话可说。”
“你有办法?”苏清月眼睛一亮。
“把这批药材,每样给我取一小份,最迟明天早上给我。另外,帮我约‘康健药业’的话事人,还有本地医药协会、质检部门的负责人,以及几家主流媒体。”秦凡沉声道,“时间就定在三天后,地点……就在我们公司大厅。既然要玩,就玩大一点。”
苏清月虽然不知道秦凡具体要做什么,但看他成竹在胸的样子,莫名地安心下来。“好,我立刻去办!”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苏家公司一楼大厅,被临时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的展示与发布会现场。收到邀请的“康健药业”副总经理(总监避嫌未到)、医药协会副会长、质检部门的官员,以及多家媒体记者济济一堂,气氛微妙。张峰也“恰巧”路过,带着看好戏的表情坐在角落。
苏建国和苏清月坐在主位,神情严肃。秦凡则站在一旁的操作台后,台上摆放着那批有争议的药材样品,一些简单的仪器,以及几个盖着布的器皿。
“康健”的副总率先发难,言辞犀利,出示第三方报告,指责苏家以次充好,罔顾商业信誉,要求严惩赔偿。
苏建国据理力争,出示己方质检报告,质疑对方检测标准与取样公正性。
双方各执一词,场面一度僵持。记者们兴奋地记录着,医药协会和质检部门的官员则面露难色,这种事最难处理。
就在这时,秦凡走上前台,拿起话筒,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各位,口舌之争无益。药材好坏,功效如何,最终还是要看疗效,看数据说话。”
他掀开操作台上一个器皿的盖布,里面是几只精神萎靡、毛发黯淡的白鼠。“这是实验用鼠,被我用了相同的方法,人为制造了类似的‘亚健康’状态,代谢紊乱,免疫力低下。”
接着,他取来另一批药材——并非争议批次,而是苏家库房中同品种的普通货。“这是市面常见的同等药材。”他将药材按一定比例配好,煎煮成药液,给其中两只白鼠灌服。
然后又取来争议批次的药材,同样处理,给另外两只白鼠灌服。
最后,他取出一小包自己带来的、研磨成极细粉末的药材,混入清水,给最后两只白鼠服用。
“诸位请观察半小时。”秦凡说完,便不再言语,负手而立。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几笼白鼠。起初并无明显变化。但二十分钟后,服用普通药材的两只白鼠,精神稍好,但变化不大。服用争议批次药材的两只,状态恢复明显更快,毛发似乎都亮泽了一些。而服用秦凡带来粉末的两只,变化最为惊人,不仅活跃起来,眼睛有神,连之前一些细微的病灶表征都消失了!
“这……这怎么可能?同样的药材,效果差这么多?”有人忍不住低呼。
秦凡这才开口,指着争议批次的药材:“这一批,是苏家采用特殊古法培育、炮制的精品,其有效成分活性、纯度远超普通药材,故而效果显著。而康健药业委托的检测,采用的标准是针对普通药材的常规标准,某些指标‘疑似’不足,恰恰是因为其有效成分形态更优,部分常规检测方法无法准确表征!至于微生物指标,‘接近’临界值更是无稽之谈,我们的生产过程全程无菌控制,且有完整记录可查!”
他拿起那包自己带来的粉末:“至于这个,是精品中的极品,仅供各位参考,暂不对外销售。”
“康健”的副总脸色变了:“你……你空口无凭!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老鼠身上做了手脚?或者你用的根本就不是那批货!”
秦凡早有准备,示意工作人员抬上一台便携式高效液相色谱仪。“既然贵方质疑,我们可以现场随机抽取争议批次药材,与库房同批次留样,以及市面采购的普通样品,当场检测几种关键活性成分的含量与图谱。请医药协会和质检部门的专家共同监督。”
现场检测!这需要极强的底气,因为任何猫腻都会在众目睽睽下无所遁形。
“康健”副总额头见汗,他接到的指令是施压,可没想过对方敢这么硬刚,还准备了如此充分的现场验证!尤其秦凡展现出的对药材的深刻理解和那“特效粉末”,让他心生忌惮。
医药协会的副会长和质检官员商量了一下,同意了现场检测。在无数镜头和目光注视下,取样、处理、上机检测……一系列操作公开透明。
结果很快出来。数据显示,争议批次药材的关键活性成分含量不仅达标,而且普遍高出普通样品30%以上,图谱也更纯净!微生物指标更是远远低于国家标准限值!
铁证如山!
“康健”副总脸色煞白,哑口无言。张峰在角落里的笑容早已僵硬,眼神阴鸷得可怕。记者们疯狂拍照记录,医药协会和质检官员点头赞许,苏建国和苏清月则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秦凡环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康健”副总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产品质量,是苏家的生命线。我们欢迎任何基于事实的监督,但绝不接受无端的污蔑和构陷。此事,苏家将保留追究相关方面法律责任的权利。同时,为感谢各位今日莅临,苏家将捐赠一批精品药材给市医药研究所,用于公益研究。”
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狠狠打了对手的脸,又展现了胸怀与担当。
一场风波,以苏家大获全胜告终。不仅洗清了污名,更借机大大宣传了一波苏家药材的优良品质和“古法炮制”的招牌。“苏家废婿实乃神医,现场验药力证清白”的新闻迅速见诸报端,秦凡的名字和他神乎其技的药材鉴别能力,再次成为热议话题。
经此一役,苏家公司在业内声誉更隆,订单纷至沓来。苏建国对秦凡彻底刮目相看,许多公司决策开始真正征求他的意见。苏清月看着丈夫的眼神,充满了骄傲与依赖。
然而,秦凡心中并无多少喜悦。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张峰和“康健”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而雷豹背后的势力,更像是一团笼罩在头顶的阴云。
更重要的是,父亲失踪的线索,祖传医经的下落,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雷豹抛出的饵,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但他不得不考虑去咬。
夜深人静,秦凡站在卧室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掌心那枚祖传的、只有半块的残破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另一半在哪里?父亲又在哪里?
他轻轻摩挲着玉佩,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无论前方是阴谋还是陷阱,为了父亲,为了秦家的传承,他都必须去闯一闯。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风雨的“赘婿”秦凡了。体内那日渐充盈的温热气流,脑海中那些玄奥的医术传承,都将成为他披荆斩棘的利剑。
只是,他没想到,下一次的风暴,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并且,直接指向了他最在意的人。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秦凡接到苏清月带着哭腔的电话:“秦凡……奶奶……奶奶又晕倒了!这次……这次怎么叫都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