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活着的大哥

尖锐的刹车声划破耳膜,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刺鼻焦糊味。

那辆黑色的铁盒子以恐怖的速度冲到面前,然后猛地停下。强大的气流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向后推倒。他重重地摔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后脑勺磕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疼痛和撞击,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禁闭的闸门。

无数不属于他的画面,声音,情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脑海。

明亮的教室,窗外的蝉鸣,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粉笔声。一个温柔的女人的脸,她总是在他出门前叮嘱:“炭治郎,在学校要和同学好好相处。”一个总是沉默看报纸的男人,偶尔会递给他一些零花钱。

巷子里,健太和他的同伙狞笑着将他推倒在地的画面。食堂里,餐盘被故意打翻,汤汁洒满全身的狼狈。体育课上,因为跑得最慢而被所有人嘲笑的刺耳声音。

软弱,胆怯,孤独,被欺负。

这些陌生的情绪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灵魂上。

“灶门炭治郎”。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回响,但伴随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人生。一个在东京读高中的普通学生。

“我……是谁?”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在他的意识里猛烈冲撞。一个是挥舞日轮刀,与恶鬼殊死搏斗的鬼杀队剑士;另一个是普通高中生。

剧烈的头痛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撕裂。鬼杀队的灶门炭治郎,和这个世界的灶门炭治郎,两个灵魂的记忆正在强行融合。

“咔哒。”

一声轻响,那个黑色铁盒子的门被推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了地面上,接着是一条笔挺的西装裤。

“少年,你没事吧?还能站起来吗?”

一个洪亮、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和关切。

这个声音……

炭治郎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他看到了。

那个人俯下身,一张担忧的脸庞凑了过来。如同火焰般燃烧的黄红色相间的发梢,轮廓分明的浓眉,以及那双蕴含着太阳般炽热光芒的金红色眼眸。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时间仿佛凝固了。炭治郎的呼吸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无限列车上,那道挡在所有人身前的伟岸背影。那句“我会履行我的职责,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死”的誓言。黎明时分,贯穿了腹部的血洞,以及他最后露出的,灿烂而温柔的笑容。

那个已经死去的人。那个他没能救下,让他无数个夜晚在悔恨中惊醒的大哥。

“杏寿郎……大哥?”

炭治郎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临死前出现的幻觉。

“嗯?你认识我?”男人有些惊讶,但随即脸上的担忧更重了,“你看起来伤得很重,是不是撞到头了?”

男人的声音,男人的脸,男人的眼神。一切都是真的。他活着。他好好地站在这里,身上没有伤口,腹部没有血洞。

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和酸楚,如同火山喷发般从炭治郎的胸腔里炸开。他再也控制不住,积压了许久的悲痛、悔恨、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杏寿郎大哥——!”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什么都顾不上了,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顾不上这个陌生的世界,也顾不上对方疑惑的表情。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头寻找庇护的幼兽,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身影扑了过去。

他要抱住他。

他要确认这份温暖是真实的。他要感受那强有力的心跳,证明眼前的人不是泡影。

“唔哇!”

男人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反应极快。他没有躲开,而是稳稳地站住,伸出双手架住了扑过来的炭治郎,没让他因为用力过猛而再次摔倒。

“喂,同学,你冷静一点!”男人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有力,将炭治郎固定在半步之外,不让他再靠近。

炭治郎被他架着,双脚还在徒劳地向前蹬,双手在空中乱抓,只想触碰到那份令他无比怀念的体温。

“杏寿郎大哥!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男人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情绪崩溃的少年,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传来的巨大的悲伤,那不是装出来的。

“同学,你认错人了。”男人的声音依旧洪亮,但多了一丝安抚的意味,“我的名字确实是炼狱杏寿郎。我们……以前见过吗?你是哪个学校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炭治郎的身上。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是那张脸没错。是那个声音没错。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但是,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熟悉的温度。没有了一起并肩作战的默契,没有了临终托付的信任。那里面只有对一个陌生人的困惑、担忧和礼貌的疏离。

他不记得了。

他根本不认识自己。

这个残酷的事实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进了炭治郎的心脏。刚刚升起的巨大狂喜,瞬间化为了更加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活着,但已经不是那个属于他的“杏寿郎大哥”了。

炭治郎身上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停止了挣扎,身体软了下来。如果不是炼狱杏寿郎还扶着他,他恐怕会立刻瘫倒在地。

“你……不记得我了?”炭治郎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心的期盼。

炼狱杏寿郎看着他,坦诚而认真地摇了摇头:“抱歉,少年。我的记性很好,我确定我没有见过你。你是不是把我错认成别人了?”

希望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炭治郎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衣服被眼泪浸湿。巨大的孤独感将他包裹,比在最终决战时面对鬼舞辻无惨还要无助。

这个世界有杏寿郎大哥,可是这个杏寿郎大哥,却不属于他。

炼狱杏寿郎看着少年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瞥见他脸上的淤青和嘴角的血迹,以为他是因为受伤而神志不清。

“你伤得很重,我送你去医院吧。”他说着,语气不容拒绝。他松开一只手,拿出一部黑色的、薄薄的小方块,用手指在上面按了几下。

“喂,是急救中心吗?这里是涩谷区的……”

炼狱杏寿郎对着那个黑色方块说话,而炭治郎只是呆呆地站着,任由他安排。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和那双写满关切却毫无记忆的眼睛。